说也奇怪,有意种花花不发,无心插柳柳成荫。讨玉花原为着邹氏不能生育,着她来替代的,如今替代的人倒没有怀孕,正当主子倒有了喜咧。邹氏本人自然是意想不到,便是撒种播子的李德明,也料不到荒田竟有收获,其欣喜当然是可知的了。可是一个苏玉花不独不喜,反而添愁,只恨自己的肚皮太不争气了,万一在邹氏之先有了喜,不是也争着一些面子吗?如今眼看着邹氏育麟有兆,自己本来不得宠,至此更要不得宠了。又想到后世茫茫,不禁牢骚满腹,没处发泄,成日家打狗骂猫,拿丫头来做出气筒。
那一天,她回到娘家去了。她的父亲叫作苏西坡,本是一个不第的秀才,依仗自己一些鬼头聪明,专门包揽词讼,欺诈良民。他的女儿自从嫁给李家之后,没事便厚着面皮来借银子。李德明对于贫苦的人们倒也非常之慷慨,只是这个苏西坡时常老着脸有人前没人后地来讨借,便令李德明生了厌恶之心了。
那一天又到李家来借贷了,正值德明在客厅里宴客。这个苏西坡盘算倒也不错,他想:“众宾客在这里,俺冲着上去,向他多借一些,料他关着众客在座的面局,必然是答应的了。”他冲着上去,向李德明借五百两银子。有两个宾客认得他,便叫应了一声,他越发得了脸,趁势便入座,大喝其酒,大吃其菜。众人以为他是李德明的副号岳丈,自然是不好意思得罪他的了。酒席散后,他满望五百两银子可以妥当到手,谁知天下事往往要出人意料之外。李德明因他当着众客的面前公然借银,未免太也不顾全自己的面局了,满胸恶气正没有地方发泄,他还不识风头,伸出巨灵之掌要银子咧。恼得李德明的性起,拍案敲几地将他一顿臭骂。他银子没有借到,倒捞着一顿臭骂,实在是于心不甘,不免也将副号丈人峰的脾气拿了出来,发上一发。翁婿两个手指口骂地一阵子,闹得一天星斗黯然无色。但是老苏自从讨了这一场没趣之后,从此再也不肯到李家门上来了。李德明见他赌气不来,正中心怀,本不愿意和他见面的。
老苏人虽然不到李家门上来,可是一颗心却依旧不脱地在李家转着念头。这一次见女儿穿得大红大紫地回来了,由不得便生气了。玉花照例到家来之后,先要参见父母的,西坡在他女儿参见的时候,叹了一口气道:“别人家养儿养女都预备防老年精力衰了,有儿女们照顾,不愁没有吃喝。谁像俺养的儿女,虽然不少,可是没一个可以知寒体热的,一出了嫁,便攀上了高枝儿,哪里还将这些穷父母放在心上呢?”
玉花听得她父亲的话说得不像了,知道他又在发牢骚了,忙道:“你老人家不要这样的不知足,也要扪心想一想,谁像俺们这样穷无聊赖,今天去借,明天去贷,便是亲戚也有一定的范围啊!一个不如意,便将人家视同仇敌,究竟算是一回什么事呢?”
西坡听得,不由得便将一股怒火冲上心来,大声骂道:“好丫头,你倒揭起俺的疮疤来了,俺借李家的钱终究是要还的,俺难道抵赖吗?晓得你现在升天了,哪里还将俺们穷夫妇放在眼里?你要明白一些,俺们虽然是穷无聊赖,可是还未到完全仰仗你们的时候咧。”
玉花忙道:“你老人家且慢说这些冤枉人的话,俺给你们卖给人家做小妾,什么事情都站不到人的面前去。俺虽然吃着比较他人好,可是俺也有满肚皮不如意处咧,俺更向谁去叫屈?”
苏西坡道:“那是你自寻苦恼,与人何干?俺想一个人生在世上,劳碌奔波,左右不过是为‘吃穿’两个字,有了上好的吃着,更有何求呢?俺假使将你嫁给一个贩夫走卒,吃了今朝愁着明朝,那么你不是格外要埋怨俺们不好吗?”
玉花道:“那是自己的命运应该这样,何能埋怨你老人家呢?俺更要说一句不中听的话,便是名分上也要好听一些咧,总不见得谁敢来叫俺一声小奶奶、小老婆的啊!”
她和西坡唇枪舌剑地辩白了许多的时候,终于由苏老娘出来做司做鬼地将她的怒气劝得平了,在后边的房子里设了一席酒,一家儿团团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