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李德明不肯纳妾,一任邹氏怎样地劝说,都不肯答应。邹氏暗地又托和丈夫亲近的几个朋友就近劝说,李德明经他们时常劝解,也便将一颗扳摇不动的心渐渐地活起来,当下便准了邹氏所请。邹氏见丈夫答应了,自然是十分欣喜,东去托人做媒,西去请人作伐,不到一月工夫,果然做成一家姓苏的女儿,名玉花,姿首还不错,只是举动带些小家习气,不怎么端正。邹氏倒将她当着一个胞妹看待,一衣一食皆和自己同样地享受。
这个苏玉花的娘家并不富有,在穷人堆里生长这么大,如今玉食锦衣,无一样不称心称愿,自然是幸运的了。不过苏家自从玉花嫁给李家之后,便时常到李家来借贷。邹氏平日对于任何的穷苦人皆不肯刻薄,何况苏家的女儿嫁给丈夫为妾呢,自然是有求必应的了。李德明平时不问家务,有一切的事情,皆邹氏来料理。
玉花到了李家来之后,邹氏便分一些职务给她,可是她是一个小家的出身,哪里领过这种大仗头儿的呢?不由得便小人得志颐指气使起来。待遇一班仆妇丫头也没有邹氏那样的仁厚,因此便引起那一起仆妇丫头的反感来,背地里啧有烦言。大家都说:“这位小奶奶小家出身,究竟小窟里爬不出一只大蟹来,鬼头鬼脑,他妈的没一些儿大家的样儿。”
这种讥讽,难免没有苏玉花的羽党在旁边听见,便忙去传给苏玉花。她听得一班仆妇们在背地里念她的歪嘴经,她也乖觉,更不露出一些发怒的样子,只微微地笑道:“这也难怪他们议论俺的不是,在家里手不动,生长这么大,什么事情皆是俺的老子娘去干,俺对于家常一切的事情,一些儿也不熟谙,但是他们指示怎样的干,俺当然是听信的了。”
从此以后,她为着收服人心起见,不惜低声下气地和一班仆妇们周旋。那些女仆人见她一反从前的倔强态度,事事与人谦恭小心,自然不再说她的短处了。
李德明这个人虽然是诗酒放诞,但是对于酒字下面一个字,很不注意的。苏玉花进门来三个多月,不过只尽两次丈夫的义务。邹氏呢,是一个贞静的妇人,对于情欲方面的观念比较李德明还要淡泊,因此相处近八年,闺房之中融融洽洽,从无间言。可是人心不同,欲念也就因之而异了。一个苏玉花便不像邹氏那样的忍耐功夫好,她在娘家已经有了些不端的行为了,如今对于李德明这个三月两碰面的玩意儿,心中大不快活,但是自己处于被动的地位,虽然满肚皮不自在,可是也无如之何,只好在心中暗暗地闷恨罢了。
李德明虽然娶了一个小老婆,但是依然在邹氏那边住宿的多。邹氏时常下逐客之令,无奈这位李先生再也不肯动身。邹氏没法,只得以闭门羹相饷,后来立了一个规例,一月之间,邹氏房中只许住十夜,其余皆到玉花那边去。邹氏此举,无非求嗣心切,自愿牺牲应得的权利,可是李德明虽然在玉花的房里住的时候多,但是实际上面依然是我行我素,绝对不肯一洗从前的旧习,睡觉便睡觉,更没有其他的花样干了出来。在邹氏一方面,总算用力用心地将便宜让给了小太太,可不知其中的内幕,倒惹得玉花的反感来。
玉花见丈夫对于自己既不亲热,又不体贴,无形便疑心是邹氏从中作祟,名分上叫丈夫到俺这里多睡十天,实际上却是叫丈夫到俺这里养一些精神,到她那里去使用吧。外边的人们听起来,一定是认她一个贤德不过的人,好名倒给她骗到了,她因此暗暗地怀恨邹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