莲池和尚就长叹了一声说道:“俺也是因为他们造恶太多,所以不由得俺不来剿灭他们。不过这一来,却要得罪了江湖上的人物,难免不有人来和俺作对,但是俺们也顾不了这许多,且等到他们来寻俺再说吧。老僧也不能再事勾留,必须得回山去料理。你们把这寨中被他们掳掠劫夺来的妇女一齐释放下山,索性把这全部房屋统统焚毁,免得再留着他们的羽党来盘踞吧。你们把事体办毕,可不辞再辛苦跋涉一番,去到济南,把那巡抚陆羽春也趁此剪除,因为他的劣迹太多,不知屈害了多少无辜的好百姓,现在不去除掉他,还不知要害多少好人呢。至于那个萧癞子的师父华云岫,现在已有人去诛灭他,俺们却可省却一番交涉。你们四人杀了陆羽春,也及早回山,老僧还有事体要和你们商议呢。”
姜梦璧、何丽云、游彩凤、路振飞四个人都一齐诺诺连声地答应着。莲池和尚这才站起身来,把袍袖一拂,顷刻就离开云台山,回转到七羊山去。这且慢表。
再说姜梦璧、何丽云、路振飞、游彩凤四人见莲池大师已翩然不见,他们就向山寨中各处去重新检过一番,见山后的火光越发烧得猛烈,快要延及大寨,那山上的喽兵却跑逃得连鬼影子也看不见一个。他们就把禁锢的许多妇女一齐释放出来,把山中的细软都搜查出来,打叠了几个包裹。那些被掳掠的妇女们也各人分给了许多金珠,指点了她们下山的路径,嘱其觅路归家。他们又在大寨放了一把火,眼见得一座锦堆绣织的盗穴一转眼便变作一堆瓦砾之场,他们这才取路下山,赶向山东济南府去。
书中再要叙述那个陆羽春,他自从和萧癞子、华云岫这班无恶不作的强盗串通了声气,又仗着自己是个现任的督抚封疆,格外胆大妄为,无恶不作。他又恐怕这声名传播出去,朝中的一班人晓得了,就要劾奏他。他晓得宰相爱洛是道光帝面前最宠任的一个极红极红的红人儿,并且这爱洛又是个极好财爱色的人,他免不得就想法子去和他联络,好借重他做个护身符。就把自己的一个爱妾认作嫡亲的胞妹,去送给爱洛做姨太太,又每次把成千整万的银子也送给去孝敬他。这样一来,那爱洛自然也就把他当作一个至亲至爱的心腹人看待,无论陆羽春在外边怎样贪污,怎样无法无天,哪怕把天闹得翻了转来,有人去上本参奏,都被爱洛在主子面前一说话,就雨散云消,太平无事。你想这陆羽春他有了这样一个大来头撑腰杆子的人,当然那胆量就越发壮健起来。并且那华云岫又差人来对他说,叫他整顿山东一省的兵马,预备造反,将来就保他做皇帝。
陆羽春本是个极端迷信的人,偏偏他面前有一个幕客,懂得看相,他看了陆羽春的相,就笑对着他说道:“俺看大人的这副相貌,真是生得贵不可言,将来不但封侯拜相,或者还有帝王天子的福分哩。”
陆羽春被他这一蛊惑,格外自己相信自己,到了十二分,就暗地里布勒,把全省的军马都派遣自己的心腹管领,又封华云岫为镇国大将军,萧贵为镇国大元帅,凡草野英雄、绿林豪杰来投奔,都归他二人收纳。他又收罗了几个护家有本领的人,一个叫双刀将董虎,一个叫金眼狻猊吴德东,一个叫九尾狮子邱成,一个叫病太岁李堃,这四个人都有拔山盖世的本领、绝地通天的能为。
这天,正值陆羽春的寿辰,当下他治下的一班官府吏员,和大小将弁,以及江湖绿林中的豪杰健儿,都纷纷地送礼祝寿。陆羽春并不管他们的资格声望,只看他们送来的金珠礼物,谁送得丰腆,谁就是上宾。把个督署行辕闹得笙歌鼎沸,丝竹喧阗,还有些献媚趋炎的人,自己去拜寿祝嘏还不算,却叫自己妻子、女儿也都来和督抚大人的一班太太们称觞贺祝,正可趁这个机会,大家可以亲密亲密,接近接近,以后便可以常时去献殷勤拍马屁。只要和这班姨太太们谈得入彀,将来升官发财的机会正很多很多哩。
内中有一个武营游击,名叫傅振才,本是一个耿直不善阿媚的人。他见大小官员都去祝嘏拜寿,自己也免不得备了几色薄礼,亲自送到督抚行辕去。陆大人一看他的礼单,早就心中恼了,暗说:“这傅振才是俺亲自一手提拔的,怎么他连这点儿世故人情都不懂,将来还能够信任他做大事吗?”他由这天起,就把傅振才的名字抄录下来,塞在自己的靴筒中,一到明天,就下了一道令,将傅振才革职查办。
那傅振才可怜他却是一个极不会弄戏的好官,平时靠着这戋戋的例俸,还有一个六十多岁老娘和他妻子白氏,一家的开支日用不算,更有许多穷亲戚靠着他。你想他这经济的环境,是怎样的窘迫呢?现在骤然被陆大人借一点儿风流罪过把他一撤革,这可真糟到了极点,眼见得一家性命就要不能维持哩。
当时有几个和他交好的人就来劝他说:“陆大人所以要这样寻你开玩笑,实际上听说是因为你祝寿的时候礼物送得太菲薄,你们尊夫人又没去内衙庆祝,才酿出这场的风波。据俺们看来,现在的世道,做人是不能迂执的,必须想一个亡羊补牢的法子才可以把这件事挽回。”
傅振才一听,心中本不情愿做一种卑鄙献媚的手段,无奈除了这一着,想不出别的方法来,只得沉吟了一会儿,就说道:“现在要怎样补救才可以把这件事挽回呢?”
他几个朋友就笑说道:“这也不消说得,要挽回这件事,必须先要走内里的门路。陆大人现在他不是最宠第十七房姨太太吗?你只消多备些金珠财物,叫嫂夫人亲自送给她,求她对陆大人一缓颊,天大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,何况这小小一件复职的事体吗?”
傅振才被他们这一提说,顿时觉得如梦初醒,就点点头道:“你们的见解的确不差,不过俺是个精穷的穷官,要走这条门路,又哪里来的这些财物呢?”
他那几个知己的朋友又大家一商量,就大家去一称贷,凑足了几百两银子,买办了许多珠宝玩物,晓得事不宜迟,等到新任的游击委任出来,就没有办法。当晚傅振才的夫人白氏就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裙,打扮得花枝招展似的,直向巡抚的内衙来。有几个婆子、丫头们替她一禀报,那十七姨太太本是一朵交际的名花,素来就喜欢和这班官府的内眷们往来,一听得游击夫人有事来拜求,心下已早明白了三分,就把白氏接了进去。她两个人一攀谈,便觉得十分投机,本来这白氏的人品生长得美艳异常,又兼是生得伶俐聪明,会谈会说,她先把十七姨太太一阵阿奉,已经欢喜到了十二分,又拿出许多的金珠礼物来,便格外心花开放。及至听得白氏把她丈夫撤职要复职的话对她一恳求,她就笑微微地说道:“这又有什么紧要呢?区区一个游击小官,也没甚稀罕,包管在俺身上,替他恢复过来就是。”
白氏见她肯满口应承,心中也自然非常的愉快,当下拜谢过,就要告辞回衙。那十七姨太太就笑咯咯地一把拖住她道:“姊姊,既到这里来,俺也不当你是外人,现在天光已是不早,难道一顿晚饭也不肯赐扰吗?将来俺们见面的日子尽多尽多哩,都要像这样拘束,岂不是太没有兴趣吗?”说着,就不由分说,把白氏硬拉了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