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月峰一手绰着自己的花白胡须,一手支在椅柄上,笑道:“谁说不是,你们不去寻找他,他也要来寻觅你们的。不但他要寻找你们,就是小儿陶彬,因他累次地做事不正当,规劝他好几次,他目也和我们面和心不和。俺想他这大年纪,还要自己寻找死路吗?”说着,就站起身来,走进房中去,拿出一个药瓶,倾倒出许多药末来,用纸包好,递给白菊潭道:“俺们现在也不及多谈,你们那受伤的人性命要紧,把这药快拿回去搭救他吧。只须把这药末先用水调灌一半下肚去,然后起出那镖,再拿药满糁创口,俟那黄黑毒水流尽后,用布把创口扎好,自然就不妨碍性命了。”
白菊潭把药接过,二人又向陶月峰称谢一番,便说:“改日再来叩谢老丈吧!”说着,二人站起身来,就往外走。
陶月峰也不挽留他们,就一直送出门口来,又对白菊潭道:“白庄主倘然去寻着萧三,可对他先礼后兵,他倘然肯把庄主的宝眷送出,也就可以免得多伤和气。总之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,莫轻易和他动手,这是最最紧要的话,庄主牢记着吧。”
白菊潭点头道:“谨遵老丈的指教。”
二人又拱了一拱手,才离开陶月峰的家中,寻着旧路,不到半个时辰,已赶回庙中。他二人又买了许多干粮食物给大家饱餐了一顿,就把陶月峰赐药的一番话说给何丽云、游彩凤、钟英三个人听,他们就一齐动手,把药先给路振飞灌下,然后再起去毒镖,糁上些药末,眨眼之间,那创口上便真个流出许多黑水来,把黑水流尽,便又有黄水溢出,那紫肿顿时全消。路振飞肚中一响动,浊气下泄,人便清醒。他们又去七手八脚地忙着,弄了些热水来,灌了他几口,果然是好药。路振飞不但知觉恢复,便连创口也并不觉得十分疼痛,当下他向众人问明,晓得陆巡抚已被诛杀,心中也十分喜悦。众人又陪着他住了两天,等到他已经能够自由行走,白菊潭便告辞要和钟英往凤城县寻跛足萧三去。
姜梦璧、何丽云道:“既然白大哥要去报仇,俺们也应该同去,多少可以帮一点子忙。并且那萧三既然是个凶恶之徒,俺们也算是去除却一大害呢。”
游彩凤也说道:“当初俺在海州,曾被这老贼监禁过的,现在俺也同去,看你们拿住他,也泄一泄胸中的恨气哩。”
白菊潭笑道:“承你们的情,要和俺同去,那是再感激不过的,不过现在路贤弟是新创初愈的人,正要你们照应调护他,哪能够再去跋涉受累?俺想或者姜大哥和何姑娘倒可以同去,游姑娘就陪着路贤弟,替他调养吧。”
游彩凤见白菊潭不叫她去,就说:“你们莫替俺二人担忧,路师兄虽然要调养,就是现在回山,也不见得就会赶到。横竖是一样的跋涉,到七羊山和到凤城县,又有什么分别呢?他走不动的时候,仍旧是俺背着他走,也没有办不到的事啊。”她只顾得意忘形,一片天真地这样说着。
那何丽云却不禁扑哧地对她一笑,这一笑,倒把游彩凤笑得面上绯红起来,晓得自己的说话太大意,被别人家留了心去,只得低着头不作声。
路振飞也忙着说道:“你们休替俺顾虑吧,俺现在创口已愈,莫说走路没甚紧要,就是去杀那萧三,也不见得就要示弱哩。”
众人见他二人要去,也只得应允。他们一动身,虽然在路上有些耽延,但也不消十多天,已赶到凤城县。那城外却有一个山岭,名叫鸣凤岭,白菊潭一班人就在岭下一带树林下休歇下来。忽然那官道上来了一大群人,当中有一匹花马,马上坐着一个中年的健妇,青绡抹额,绿锦缠身,背插一柄单刀,直冲过来。游彩凤眼快,早认得那匹花马是他家豢养的那匹五花骢,马上正是她妈朱兰英和山上的四个大头领,及几个小头目。她就拍着手,对路振飞道:“你瞧,俺妈来了。”
她这一喊,果然众人都抬起头来,拿眼睛一条线注视着,路振飞、游彩凤早大踏步迎了上去。朱兰英一眼看见他二人,也就眉开眼笑,打从马上跳下,一手拉着他一个人,就问他们别后的情形。大家约略地说了几句,白菊潭、钟英、姜梦璧、何丽云也晓得这妇人是游彩凤的娘,大家也就赶出去见礼。正叙谈间,游万峰也和一个黑大汉,背好一个包裹,徒步地走到面前,大家又问名问姓地周旋了一番,才一齐到林中休憩下来。路振飞、游彩凤就问游万峰、朱兰英别后的事情,游万峰就笑道:“俺和你娘自从你二人走后,又到各地方去干了几件紧要的事情,不意路上又收了一个徒弟,名叫张勇。”说着,就指那黑面大汉道:“这就是你们的师弟。”又对张勇说道:“这是你师姊、师兄,你们都得见见。”
那张勇就真个走过去,冲着他二人跪下,一连磕了几个头,口中师姊、师兄地一阵乱叫,倒把游彩凤、路振飞二人都看得好笑起来,慌忙摇着手,叫他立起身来。
朱兰英也笑道:“他戆虽戆,性情倒爽直,你们将来倒要好好照顾他呢。”
那张勇立起身来,只管嘻着嘴,看着游彩凤傻笑,倒把游彩凤弄得不好意思起来。游万峰叫张勇去把花骢马系在树上,重复对游彩凤、路振飞说道:“俺二人回到山上,便接着七羊山的那只神鹰送来一封信,师父叫俺先领着山中的几个头领到湖南长沙去剿灭巨寇华岫云。他说俺们到了那边,自有人来帮助俺们,俺起先并不晓得华岫云是怎样的一个人物,也不晓得他的本领,但师父既差遣俺们,也只得要去辛苦干一趟的。并且他老人家吩咐,倘杀了华岫云,须回到七羊山去复命。俺们一到长沙府,就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到客寓中来打听,他一访着俺,就拿出一封信来,俺才晓得他名叫陶彬,是师父给他信,请他来帮助俺们的。你想这事奇突吗?他这样一个小孩儿,有什么特别的能为,师父却叫他来帮助?”
游彩凤听得,就忙说道:“爹莫小看了他,这孩子的本领大呢。俺在海州被一个巨寇萧三把俺禁在石穴中,要不是他搭救,还不能保全这性命呢。”
游万峰点头道:“这话真不错,原来你也会见过他,俺和你母亲、一班人正待访到华岫云的村上去,哪知这华岫云正调遣出各路的党羽,这天正包围长沙府城,那长沙知府一听得这消息,就传齐了各门营兵,那些守备、游击、都司也跨马横刀杀出城去,你想这些官兵们如何抵敌过?这一阵,已被他们杀了个七零八落,只得都逃进城,把城门紧闭着。俺就去报见知府,呈报上去,情愿帮助官兵杀贼。俺和你母亲对付这些贼人,本不算得一件难事,无奈这华岫云手下有两个人,一叫青面兽张英,一叫神箭手吴芳,他二人和俺及你母亲只杀了个平手,再加华岫云有个十分了不得的本领,那神箭张英连发三箭,都被俺接过,但是他们的本领毕竟高强,并且又是人多势众,俺们的这几个头领和官兵哪里抵拼得过?正在危急的时候,偏生那陶彬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了。俺和你母亲心中一慌乱,那华岫云便自己纵马舞锏直杀过来,俺挺刀一迎敌,那刀便被锏磕飞。俺正想逃却,却不料陶彬忽然站立在俺身后,他见华岫云追来,就迎了上去,等他到得近身,就把口一张,那口中便如银箭般地喷出一股水来。据他说,这是他平昔练就的一种功夫,名叫水箭,这水一着人,无论本领多高的人,都要被他射死。他这股水喷射出来,华岫云哪里识得他这功夫,见这亮晶晶的一件东西射过去,他就在马上拿锏这一格,便顿时弄出一件惊异的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