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菊潭看罢,就打从树上这一纵,早轻轻地落在屋面。本来他的轻身本领极好,一落到屋面上,却是鸦雀无声,连屋瓦也没有震响一块。他就连蹿带跳,一直蹿到大厅的屋脊后面,轻轻地揭去一片屋瓦,向里面窥探窃听。就见余天骥正和祁天龙敬酒叙谈,他才晓得是余天骥的寿辰。后来又听得余天骥提说到自己的名字,说捉拿什么党羽,白菊潭却心中猜测不出,自己有什么人却先到他这里来过,却被他们擒住。接着又听得祁天龙指谪他,叫余天骥不要推顾情分,他心就勃然大怒,正待要纵身下屋去,忽然又一转念,说道:“俺现在尚没有晓得他们干些什么勾当,何必就先鲁莽决裂呢?”他又把一腔怒气按捺住,及至见他们把路振飞、游彩凤捆缚出去,绑在木桩上,白菊潭是眼光何等尖锐的人,他一眼看定,那个男子却正是路振飞,那女子想必就是他那师妹游彩凤了。他当下且不惊扰他们,自己只隐身在屋脊的鸱吻后面,扣好弹弓,预备等他们动手的时候,再赏给他们几弹,这就算是投桃报李,也叫他识得一点儿厉害。那追风鬼张荣他做梦也没想到屋脊上有人窥探他的行动,白菊潭早把弹弓拟定,等到张荣动手的时候,本预备先一弹打进他的后脑,后来一转念道:“俺究竟和余天骥没有什么仇隙,何必和他结什么冤仇呢?”所以,他仅发一弹,打在张荣执刀的那只手腕骨上,这一弹直把张荣的手腕骨打得筋崩骨断,疼得他抛了刀,就拔步飞跑。
到这时候,白菊潭当然再不能迟延,就一纵身从屋面上飞落下来。他本意要向余天骥好言说情,叫他把路振飞、游彩凤释放,哪知余天骥却不肯答应,又被祁天龙岔出来,两个人一顶撞,顿时就反转了面孔,动手厮杀。祁天龙一逃走,余天骥当然敌他不过,脚踝上早着了一锤,直把踝骨扫得粉碎,就一跤跌倒在地上,不能动弹。
白菊潭把路振飞、游彩凤释放下来,就问他们怎样到这村上来,却被余天骥所擒。路、游二人先向他谢过,然后路振飞就把遇游彩凤,同到海州,以及余天骥劫官害人的种种事实,从头至尾告诉给他听。白菊潭一听,就勃然大怒道:“原来这厮竟这样胆大包天,妄作妄为。俺起先也不过揣测这事或者和他有点儿干系,哪知他竟敢这样横行不法的吗?”说着,又冷笑了几声道:“好,在他现在已经成了残疾,料想也不能逃走,俺们且把州官搭救出来,然后把他送衙究办,明正典刑吧。”
他说罢,就走到余天骥面前,喝问道:“你这厮竟敢把州官藏在什么地方,快点儿实说吧!”
余天骥他晓得自己已不能逃走,就老早横了心,拼着一死,哪里肯实说呢。当下就哼了一声道:“你们也莫问俺,那州官在什么地方,俺也不得而知,你们要杀俺,就请爽快拿刀来把俺一杀。要俺交出那狗官,再休做梦想吧。”说着,只是咬着牙齿,也不肯直说。
路振飞道:“好!他既不肯说实话,待俺去觅寻一根皮鞭子来,先拷打他一番,看他还能够不直说吗?”
白菊潭却笑道:“这可不必,休得再担延时辰吧,俺料来那州官总不过禁藏在他家中,待俺在这地方看守住,恐怕这厮的党羽来把他劫走呢。你二人就快些去寻觅吧。”
路振飞、游彩凤点了点头,两个人就手执钢刀,奔进后院去。那余天骥的几房姬妾和一班仆妇、丫鬟们都尚没有来得及逃走,却被游彩凤、路振飞就像瓮中捉鳖似的,顷刻把她们都关锁在一间屋内,直吓得她们都抖抖战战,哀求着饶命。路、游二人也不去伤害她们,只逼着她们说出州官藏禁的地方来。众姬妾没有一个不想活命,有晓得这事的,就告诉他们说:“那州官却被俺主人拿绳索捆缚住,吊在后院地窖子呢。”
路振飞、游彩凤去细细一寻找,果然寻着那个地窖,可怜那州官骆秉江每日天只给他喝些茶汤冷粥,却饿得像一只瘦羊。路振飞、游彩凤把骆州官救出地窖,替他解去绳索,又去寻觅了茶汤薄粥等物给他喝着。等到他精神稍稍地恢复,才把这件事和自己搭救他的话对他告禀了一番。那骆州官只略略地点着头。路、游二人晓得他没有气力说话,也就不再开口,就去告知白菊潭。当下他们就在村上过了一宵,一到早晨,就雇了一乘小轿,请骆州官坐着,又把余天骥捆缚了一个结实,雇人扛抬着。他们三个人沿途保护押解着,直往城里赶来。
一到州衙,那州官渐渐进了些饮食,精神气力一恢复,自然显露出寻常的神态来,就把白菊潭、路、游三人都一齐留在衙中,一边叫把余天骥监禁起来,一边却派了四名干差把刑名洪老头儿锁拿住,也把来监禁下。这风声一传播出去,没一个人不晓得是州官出去私访,把余天骥捉获住。当时那班缙绅董事们胆子先壮了一半,就大家纷纷往州衙去参谒慰问。骆秉江也晓得这班人素来胆小如鼠,只得冷冷地笑了一声道:“幸亏本州这番被土豪劫去,还能够侥幸逃出,倘然真个丧了性命,那土豪要做州官,你们都附和他,要做皇帝,你们也就跟随他造反吗?本州现在也不和你们说话,俺只把这情由到上峰去一呈报,看诸位也吃得了这担子吧。”
他这几句话,早把几个绅士吓了个屁滚尿流,晓得真个一呈报上去,各人这个干系都担不了,只得打躬作揖地请州官宽恕栽培他们。骆秉江本来不预备和他们为难,也就笑了笑,叫他们一齐退了出去。骆秉江又问明了白菊潭、路振飞、游彩凤三人的根底来历,他们并不隐瞒,各人都直说出来。骆秉江晓得他们都是一班侠义英雄,心中又是感激,又是钦佩,就在州衙排起一桌酒宴款待他们,又叫人去做了一张呈文,把余天骥的罪状和洪老头儿勾连作恶、误断人命等罪案一齐呈报到上峰去。
不消说得,这呈文一上,不到半个月的工夫,就得到上峰批准,余天骥斩决示众,可怜一个老奸巨猾的刑名老师,也免不得陪他吃了一刀,总算把这案件结束。白菊潭、路振飞、游彩凤三人这才起身告辞。骆秉江就送给他三人三百两程仪,他们哪里肯领受呢,都说:“大人是个爱百姓的好官,自己未必宦囊丰富,这点儿银两还留着大人辅佐廉俸吧。再不然,就把来做点儿公共事务,也强似赠给俺们呢。”
骆秉江见他们这样说法,晓得他们坚不肯受,也只得罢了,遂亲自送他们出衙,携手洒泪而别。他们三人出了州衙,路振飞、游彩凤就告诉白菊潭说,他二人要往云台山寻萧癞子去。白菊潭一听,忽然又想出一件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