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石田笑了笑道:“有我亲自去,还不算是大人情么,再要送什么东西呢?”姨太太啊呀一声道:“你王大老爷亲自去拜寿还了得,这样说来,他倒得送人情给你才对。从来官府到百姓家去庆寿,都是花钱买得来的,我倒把你的身份忘了。”说得王石田也笑起来道:“不是这个说法,张凤笙那人,也有些古怪脾气,素来不受人家礼物的,送东西给他,反弄得他不高兴,不如不送的好。”姨太太道:“哪有这道理,平常去他家,自然用不着送什么。他既是做寿,岂有完全不送些儿人情的?”
王石田道:“你说送什么东西好呢?”姨太太道:“他既有古怪脾气,送他平常的寿礼,他必然不欢喜。看他平日心爱的什么,送他一两样,也不必作是寿礼,倒很别致,他也不好推却。”王石田想了一想笑道:“有了,他最爱的是汉玉,我家祖传下来的汉玉最多,捡两件送给他,却也使得。”
当下便捡了一个玉镯、一条玉带,到二十八日一早,即坐着轿子到鱼塘来。到了张家,张凤笙迎接进里面书房坐下,开口赔笑说道:“我的学养,实在很欠功夫,几乎为儿女的事,坏了几十年的交情。归家后细想,很有些过意不去,因此写信请老哥到舍下来,敬谢日前鲁莽之罪。”说着就地一躬。
王石田连忙答礼说道:“你我既属至交,怎用得这般客气。我素来健忘,不是有信来,我已将老弟的寿辰忘了,怎的他们都还没来呢?”张凤笙道:“他们只怕都得明日来。”说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,双手扦着一盘鸦片烟器具,安放在一张红木炕上。张凤笙即邀王石田上炕。
王石田一面脱了外挂,一面上炕烧着烟说道:“你生日不就是今天吗,怎的他们倒要明日来呢?”张凤笙笑道:“贱辰本来是明日,因想和你多谈一谈,所以写信请你今日来。这烟具都是特为你向人家借来的。”王石田道:“烟具我却带了来,知道你是不吸烟的,只是我的烟也没有瘾,不过左右闲着无事,借此消遣,没有也不要紧。”
张凤笙点头道:“我虽不吸这东西,但是三二好友,深夜清谈,这东西却能助人的兴致不少,我因此也很欢喜它。我原知道你没有瘾,才借器具来呢;若以为你有瘾,便想到你自己会带了。”王石田道:“我也是为清谈少不了它,才将它带来了。”于是二人对躺着谈话,一日不曾提到无怀的事。
到夜间,张凤笙才渐渐引起说道:“我今年五十岁,从十岁上读书,到于今已是四十年。‘学问’两个字虽不能讲,只是对于立身行己之道,兢兢业业从不敢乱发一言,乱行一事。自信平生,没有造什么大罪孽,不知上天降罚,怎生对我这般严酷!”王石田道:“你的家境甚好,你又是个读书知命的人,这话从哪儿说起呢?”
张凤笙忽然红了眼流泪说道:我的家境,还能说是甚好吗?古人说‘有子万事足’,又说‘不孝以无后为大’,我五十岁没有儿子,怎么还说是好家境呢?但是我命里注定了没有儿子,却有一个差强人意的女儿,我与贱内垂老的心肠,倒也赖她慰藉不少。满拟她出嫁后,我能得无怀这样品行的半子,倒强似不成材的儿子多了;谁知天不从人愿,便有这种意外的变故出来。我日前从尊府归来,与贱内计议,尊府的家事,无论驱逐无怀,是什么缘故,总没有我这未过门的亲戚干涉的分儿。因此我与贱内,虽一百二十分地着急,唯有自恨家运不好,不能再向尊府说什么话。以为小女年龄还不算大,拼着多陪些妆奁,大概不愁嫁不着相安的人物。
“哪晓得小女跟前的一个名素鹃的丫头,不知轻重,我与贱内计议这事的时候,素鹃就在窗下偷听,竟将这些话,一五一十地都向小女说了。小女的身体,本来就很不结实,三年前已经失血两次,亏得有人荐了周发廷老先生诊治,三年来不曾再发。当日周先生已经说过,务必静心调养,心里万不可有着急的时候;一着急便难保不再发,诊治就很费事了。小女一听素鹃的话,当时也没说什么,不一会儿,就大口地呛出鲜血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