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太太点头揩干了眼泪说道:“你祖宗的家法,和尚道士不许进门,难道尼姑也不许进门么?”王石田叹气说道:“认真说起来,尼姑的罪恶,还在和尚道士之上,也罢,由你去请尼姑便了。只是教她不要从大门进来,引她从后门到花园里,看她要捣些什么鬼,都教她在花园里捣吧。”
姨太太冷笑道:“你糟蹋人也不是这么糟蹋的。她做尼姑的,也是佛门弟子,皇宫里面都能去得,你这里是什么人家,就只能走后门到得花园里?你这话分明是有意给我过不去,罢,罢!这屋子也不是我住的,我没这大的福分。你们住了百多年,不曾有一些儿响动,我来不到小半年,就这么大闹特闹的,显了两次神通。若再住下去,我这条命吓也要吓死了。你去摆你的架子,莫说和尚、道士、尼姑不许进门,便是一切人,都不许进门,也只由得你。房子是你家祖传下来的,分得旁人有什么话说,我明早就走,一则免坏了你家的家规;二则我还想留着这条命,多活几年。”
王石田笑道:“你真是个小孩子脾气,说说就认真,我明早教刘升去,把那尼姑叫来便了。你亲去和那尼姑商量,看应该怎么摆布,你做了就是,不必来问我。我实在是对这些事,丝毫不懂得。”
姨太太才高兴了些儿,说道:“谁说要来问你的,小孩子脾气,我怎么不是小孩子脾气?你的儿子,和我一般大,自然是小孩子呢!”奶妈道:“白衣庵的那位静持师父,并不大出外行教。她那庵里,很有几十亩香火地,手边的余蓄还不少。她年纪又已六十多岁了,徒子徒孙邀拢来一大堆,如何肯轻易出来,替人净宅呢?”王石田笑道:“原是你荐的,我又不知道有什么静持!”
奶妈坐起来说道:“老爷没听我将话说完,她虽然不肯轻易出来,我和她很有些交情,我亲去请她,她知道是我们姑娘的事,料想她不好意思推托。若教刘升去,是断断乎请不来的。我有事烦她,她并一文钱也不会要。”
姨太太喜道:“那么明早你就坐着轿子去,务必邀她同来。她虽不要钱,我却不能不送钱给她。岂有我们这种人家,白使唤人的?”奶妈连连摇手道:“你快不要说送钱给她的话,无论你送多少给她,她绝不肯受的。我和她二三十年的交情,难道还不知道她那古怪的脾气吗?你送钱给她,她不但不受,必然还要怪我瞧她不起,将她作那些骗人布施的尼姑,一律看待,这万万使不得。”
王石田道:“这种尼姑倒难得,她既不受钱,教厨房里办一桌上好的素席,陪款陪款她便了。”奶妈点头道:“那却使得,今晚天气已不早了,我明日须早些起来,此刻不能不睡了。”说话时已听得鸡叫起来。王石田和姨太太,便也收拾安歇了。
次日一早,奶妈即坐着轿子,去白衣庵请静持去了。好一会儿回来,姨太太已起床,奶妈进房说道:“静持师父已答应了,要下午才得来。上午她自己有功课,她吩咐我,要我回来吩咐家中上下的人,她来的时候,无论是谁,不要找她说话。先预备一碗清水,放在神龛当中;神龛下面,安放一把靠椅,她进门直到神龛底下,端了那碗清水,在椅上略坐一会儿;由她先开口问话,我们家里人,才能开口。她再三吩咐,要紧,要紧!若不听她的吩咐,她就立时回庵里去,再也休想她进门了。”
姨太太忙道:“怎么不听她的吩咐?等歇你去将通屋上下的人,都叫到院子里来,我当面去吩咐他们。谁敢不听的,立刻教他滚出去。老太太房里的人,也是一般地要叫来。老太太是不出房门的,没要紧。”
奶妈答应知道,姨太太遂将王石田推醒道:“今日有事,早点儿起来吧!”王石田睡眼蒙眬地问道:“什么事?我还不曾睡足呢。”姨太太道:“今夜早些睡便了。起来,起来,静持师父就快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