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石田道:“何以见得?”姨太太道:“你刚才没看见丹墀里跌碎的瓦吗,哪有如意瓦在内?若是猴子踏落的,必然是踏在房檐边的如意瓦上,方能落下来,岂有中间的瓦,被踏落到丹墀里的道理?”王石田道:“你这照情理推测得很对,是不是猴子,难道真是偷儿不成?若是偷儿,却为什么要从房上揭起瓦片,向丹墀里打下呢?况且不是一次,家中又没有失窃什么东西。”
姨太太道:“是吗?我因为觉得奇怪,才说这屋子不干净。”奶妈道:“求你两个老人家,今晚不要再说了吧。我一个人睡在后房里,我素来胆小,若再说,我真不敢去睡了。”姨太太道:“你怕就去把席子枕头搬到这房里来,睡在这地板上,大家都有个伴儿,岂不是好。”奶妈欢喜笑道:“这还有什么不好,我就去搬来。”说着,匆匆忙忙地到后房搬了席子枕头过来,就睡在榻板下面。
姨太太道:“时常是这么闹起来,也不成个话说,应如何设个法子才好。”王石田道:“我在这屋子里生长的,这是我家百多年的祖屋,从来没一些儿不干净的事,有什么法子可设呢?”姨太太道:“一时不同一时,越是百多年的老屋,越多不干净的。你只看这一所院子,有多重的阴气。哪怕这么炎热的天气,吹来的风,都是阴惨惨的,外面还很早,这院里就黑暗得不看见人了。这院里几棵芭蕉,据阿金说已有百多年了,我常听人谈过,年深的芭蕉,最是欢喜藏不干净的东西,就因为它阴气重的缘故。百多年的房子,这花园中的花妖木怪,怎能说完全没有。”说时凑近王石田的耳根,低声说道:“就是你去世的那个太太,也难免不来使神通,吓吓我这胆小的人。你若不设法子将这房子弄干净,我不敢再住在这里了,你放我出去,饶了我这条小命儿吧!”
王石田蹙着眉头道:“你要我想什么法子呢?这些事,我素来不信,所以孔夫子,不语怪力乱神。我们读书明理的人,岂肯做这攻乎异端的事?”姨太太一手揪了王石田的耳朵,生气说道:“你之乎者也的,向我当小老婆的掉什么文呢?你素来不信,我偏要你信。”
王石田被揪得忍痛不住,双手捧住姨太太的手说道:“我信,我信,你松手吧!”姨太太却不就松手,逼近王石田面前问道:“你设法不呢?”王石田连连道:“设法,设法。”姨太太才将手松了。王石田不住地用手揉耳朵,姨太太见已揪得通红,也用手去摸抚。
王石田道:“胡子被你揪得我赌气剃了,于今又揪起耳朵来。”姨太太笑道:“你何不赌气连耳朵也剃了呢?你不设法,还有得揪你哩。”王石田道:“你只要我设法,我知道这法应该怎生设呢?看你说有什么法子,我总依着你的话办。若我办得不对,你再揪我便了。”姨太太道:“依我吗?要去把玄妙观的胡老道请来,他最会净宅压邪。”王石田摇头道:“那却使不得,我家从来不曾有和尚道士进过门,这是祖宗的家法,不能破例。你再有好的法子,说出来我照办就是了。”
姨太太又生气道:“你说这话又是想我揪你了么?和尚道士,不也是人做的吗?你这种毁僧灭道的人,怪道你养出那想烝庶母的逆子来。和尚道士有什么事,对你家不住,要做出这深恶痛绝的样子来?我才不相信这种狗屁家法呢,我没有再好的法子,我不过是这么说了,听不听由你。我又不是卖在你家里,好便好,不好不怕没有路走,白把条命送在这里才不合算呢。”旋说旋流泪哭起来。
奶妈睡在地下听了,伸起头说道:“姨太太怎的这么呆呢?既是祖宗的家法,和尚道士不能进门,老爷于今就依了你,这破坏祖宗家法的声名,你也担当不起。并且那玄妙观的胡老道,也没什么神通,去年在周家豆腐店里治疯子,被那周疯子打得他头破血流,从那回起,人家都知道他没多大的法力。我有一个最好的主意,那白衣庵的老尼姑静持师父,专会净宅驱邪。她画得一碗好水,无论什么妖魔鬼怪,有她那碗水一喷,都立时化成了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