姨太太道:“既是这么,你这杂种,为何不早说。定要我问来问去,闹了大半天,才把这话说出来。那山坡里,还有第二个坟,有白石碑的没有?”刘升笑道:“怪得我吗?你要问我的地名,忘了自然先想地名,若能想起来,岂不是好。”姨太太恨了一声,跺脚骂道:“你这东西,前世十有九是个哑巴,所以今世这么好说话。我问你那山坡里,有第二个有白石碑的没有,你的耳朵进了陆稿荐吗?”
刘升连连说道:“没有!没有!”姨太太也忍不住笑起来说道:“没有呢?我看你两只耳朵若没有进陆稿荐,怎的会这么不管事!”刘升笑道:“我是说那山坡里,没有第二个有白石碑的坟。”
姨太太也不回答,转身到前面房里来,向静持将刘升的话说了,静持点头道:“千寿寺我知道,是一个大丛林,既是在那山后,不愁找不着,不过那时须得你同我去才好。这不是一桩儿戏的事,我一个去不行,旁人又不能代替,你想想看有什么法子,能瞒着一干人,悄悄地同我去一趟。”
姨太太登时觉得有些为难起来,静持道:“你难道简直不能出去的吗?”姨太太道:“出是可以出去,但是去这么远,又在夜间,当晚不能进城回来,这事只怕有些为难。”奶妈在旁边说道:“要去还有几日,怕什么呢?先几日对老爷说,或是说你父母的忌日,要去坟上烧纸祭奠;或是说你哥子生日,要去吃面,老爷不见得真扣留你,认真不教你去。你是个聪明人,怎的这些枪花都不会掉?”
姨太太点头道:“是这么也使得,请师父定个日子吧。”静持倒着手指,数了一会儿道:“八月初二吧,我一切都预备好了,你到我那里来同去就是。我那里有轿子、轿夫,不可用你家里的轿夫,他们知道了不妥当。”姨太太道:“教师父这么替我劳神费力,我真感激得不知应如何报答了。”
静持起身道:“不用这么客气,我也不过尽我救人的一片心罢了!”说着作辞。姨太太挽留不住,送至大厅,扶着她上了轿,见已抬起走了,才回转内室。静持的话,一句也不向王石田提起,只将符贴的贴,装袋的装袋佩带,王石田也不过问。
过了两日,姨太太正打算向王石田掉枪花,八月初二好去白衣庵。这日刚陪着王石田用早点,刘升忽立在院中唤奶妈。奶妈出来问什么事,刘升将一封信交给奶妈道:“鱼塘张老爷打发人送了这封信来,现在外面等回信呢。”奶妈接在手中,自言自语道:“什么张老爷,亲自来缠过了不算,还要写什么信来缠。”说完堵着嘴,将信拿进房递给王石田。
姨太太在旁边问是从哪里来的,王石田望着信面说道:“凤笙写来的信。”边说边拆开来看了一遍,往旁边一放笑道:“他二十八日五十岁,请我到他家去玩玩。这么热的天气,谁耐烦坐这么远的轿子。”姨太太听了,心里一动,即含笑问道:“信中没写旁的话吗?”王石田摇头道:“没旁的话,只说前日在这里会面的时候,只怪他自己气度太小,归家后甚悔孟浪,彼此数十年的交谊,岂可因儿女的事,伤了和气。此刻婚姻虽有变更,交情仍然如旧。末后言鱼塘村僻之处,终年难得遇见一个可以谈话的人,每于风晨月夕,那思念故人的心思,不由得如饿了想吃饭,渴了想喝水的一般。本月二十八日,为他五十初度的日子,想借这日,约齐少时同学的一班人,痛饮一场,互证别后各人的学业。尘缘俗事,都不许提及半字,犯了的公议重罚。哈哈!他倒有这种逸兴,我哪里有此闲情呢?等歇写封回信给他,二十七日,打发人送一份寿礼去便了。”
姨太太笑道:“他的信是这么写,你倒不好意思不去,你难道就真为儿女的事,断绝数十年交情的朋友吗?他原是怕你心里存了芥蒂不肯去,所以写出来,若是涉及尘缘俗事半字的,公议重罚。并且他约的,都是少年时的同学,你不去,他们就有得讥笑你了。天气虽热,路上哪里便没人敢走,况且早去晚归,也不见得便热到怎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