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怀听了这一段话,怎么能说得出不愿意的话来呢?当下说道:“舅父舅母既已劳心费力的,替我办这事,我怎敢不愿意?不过我此时处的地位,实在不能安心乐意地成家立室,便是外人说起来,也不好听。世间哪里有读书明理的人,不能曲意事父,被父亲驱逐了,公然躲在外面娶妻的?这事我实处于进退两难的地位。我有一句话,得先禀明舅母,求舅母原谅,于今喜期已近,一切设备,又俱已齐全了,我若不依,徒然使舅父舅母为难,便是张家的面子,也太过不去。但是后天我成亲之后,即动身上北京去,无论侥幸得中与否,总得等父亲息了怒气,许我回家,我方能与张家小姐,在一块儿过度。不然,她也只好自认命苦,嫁了我这个不能孝顺父亲的丈夫。”
梁太太踌躇说道:“你这话确是在理,等我请你舅父来,大家商量。”说着正待起身,梁锡诚已跨进房来笑道:无怀的话,我已听得明白了,这话无论谁也批驳不了,定照你说的办。但是后天成了亲,不能立刻就动身上北京去,总得等过了三朝,我自然替你整备行装,派一个老练的跟人,服侍你上京。你父亲那边,我自知托人去劝解,你一心去努力前程便了。张家小姐三朝回门,就住在娘家等你,这番仓促成亲,原是为的张家小姐因你被逐,急成了毛病,要救张府一家性命,不能不是这么从权办理。你若只等后日成了亲就走,张家小姐莫名其中缘故,不仍是要急出病来吗?你要知道此时的张小姐,只道你已是回家了,你父亲翻悔食言的信,并不曾给她知道,假使你一成亲就走,她心里能安么,能不病上加病么?我虽然没有学问,只是活了这么大的年纪,总也懂得一点儿人情世故。我做长辈的人,绝不能教晚辈做无礼遭人唾骂的事。我记得古时候的舜皇帝,也是不告而娶的,几千年来,却不但不曾有人笑话他,并都恭维他是圣人呢?孟夫子还恭维他是大孝呢!照你这样说起来,舜皇帝简直是不应该了。
“你父亲只得你一个儿子,你王家的香火,全赖你承续,若是依你父亲的,将你驱逐了,依你的,你父亲不将你收回,你就不娶妻,你王家的香火,就不是这么绝断了吗?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的这一章书,你不是不曾读过,你王家的香火,由你而断,你才真是不孝呢!我和你舅母要你挑继的话,第一是得你自己愿意,你不愿意,就不必说;若是可怜我两人年老无依,愿意过房,我也不过另替你娶一房妻室,将来生下儿女来,算是我家的后人便了。我两人又如何忍心教你撇了你亲生的父母,来认我两人作父母哩?”
无怀听到这里,连忙跪下来叩头说道:“舅父舅母待我这般恩深义重,一切都听凭两位老人家做主便了,凡事无不遵命。”梁锡诚一手拉了无怀起来笑道:“你是这样,我两人心里,就真快活了!若是天从人愿,进京点了翰林回来,我也不必另聘人家的女儿,就是此刻住在米府的陈珊珊,现成的是我家媳妇了。米老头子既将她认作孙女,你难道好意思把她当姨太太,若不当作姨太太,不过房总不好有两个大太太,这都是数由前定的。”
梁太太笑道:“什么定要点了翰林回来,才娶陈珊珊来家吗?在我的眼睛里看来,那翰林点与不点,只这么大一回事,功名还早得很;便是四五十岁点翰林也来得及。我说读书人,只要进了一个学,就对得起祖宗了,不想做官,中举都是多余的,有什么用处?你舅父达学都不曾进得,也好,也不见有人欺负他,人家也一般地叫他梁老爷哩!不想做官的人,要这些举人翰林干什么?冷起来当不了衣穿,饿起来当不了饭吃,没有几个钱,世人一般地瞧不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