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成山的年纪虽则有了七十多岁,然他的好事之心,比少年人还要加倍。他花钱费事地将陈珊珊认作孙女,养在家中,就有七成是为好事的念头所驱使,只有三成是行善。他既然老而好事,对于无怀这日的婚事,便希望新娘的人物,比陈珊珊不差什么,才见得这场姻缘美满。王无怀的艳福非寻常人可比,而自己如花似玉的义孙女儿,做个二房,也不算委屈了。这日就是梁锡诚不补发请帖去邀请,他也要借着贺喜来看新娘的。既有了这一请,他见请帖上,是午时成亲,不到巳时,他即坐着轿子来了。听得喜轿落水,把他急得什么似的,进亲之后,他不住地向人打听,问新娘跌伤了哪块没有。直到此时,见梁锡诚忙着招呼人点蜡烛、烧篆香,是快要行结婚礼的光景了,才将一颗心放下。梁锡诚原派了一个知宾的,专陪着他谈话,他哪里肯坐在房里闲谈呢?早早地立在礼堂上,准备看新娘。
天色才交申时,只见两个身着蓝衫的傧相,分立在香案左右,开台赞礼。门外炮声一响,堂下鼓乐也吹打起来了。于此热闹当中,四个穿红着绿的小闺女,同两个中年喜娘,簇拥着新娘,从西边甬道里出来。四个穿红缎子、绣花衣的童男,围随着新郎,由周发廷执着一条丈多长的红绸子,一头搭在新郎肩上,一头扯在自己手中,从东边甬道里出来。两边同时走到礼堂红毡子上,由傧相赞礼,交拜天地祖先。大家正在屏声息气、敬恭将事的时候,忽然一个人跑了进来,手拿一根五尺多长的木棍,跑到礼堂上,逢人便打。
立在礼堂下面的贺客,吓得连忙往旁边退,齐声叫唤癫子来了。这时新郎、新娘,正并排跪在红毡上,朝着祖先的牌位磕头,这拿棍的人,双手举棍往新郎头上便打。只一下就将头上的红缨大帽打落了,随手第二棍又下,亏得周发廷立在新郎旁边,手一伸即将棍夺下来。这人见棍被夺,即提脚向新娘腰上踢去,新娘被踢,扑的便倒。这人蹿上前一步,双手将香案一掀,“哗啦啦”一声响,案上所陈设的香炉、蜡台等件,一齐倾倒在地。满礼堂的人,登时大闹起来。
梁锡诚起初听得大家嚷癫子来了,也吓了一跳,仔细一看,原来不是别人,正是驱逐亲生儿子的王石田。梁锡诚一时吓慌了手脚,不知要如何才好,见周发廷夺去了木棍,王石田就用脚踢倒了新娘,用手推翻了香案,忍不住跑上前,从后面一把将王石田拦腰抱住。王石田跳了几跳,才开口骂道:“梁锡诚你好糊涂,你居然敢做主替孽畜成起亲来,这还了得?”一面骂,一面想劣开梁锡诚的手。周发廷、米成山也都走过来,要梁锡诚放手。梁锡诚只得将手松了,气得呼呼地只喘。
王石田见梁锡诚松了手,口里连声骂着混账,大踏步往外便走。梁锡诚怒气填胸,又心痛无怀头上受了一棍,也顾不得反脸了,一看王石田大踏步往外走,气得吼一声:“哪里走!”顺手拖了王石田带来的那条木棍,拔步往外便追。周发廷、米成山两人,都怕梁锡诚在气头上,一棍将王石田打翻了,乱子必然闹得更大。周发廷脚步快,只一跃便到了梁锡诚身后,拉住梁锡诚的臂膊,梁锡诚就不能动了,只急得跺脚向周发廷发话道:“你倒拉住我干什么呢?难道就由他这忘八蛋,在我家是这么横冲直撞一会儿子吗?我这条命可以不要,绝不与他善罢甘休!快放手吧,哪怕他跑上天去,我也得追着他,打他一个半死。”周发廷仍拉住不放道:“事情不是可以一打了结的,我们大家商量一个办法对付他便了,何必和他一般见识,去动手动脚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