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娘进房,已将浸湿了的衣服更换了,身上虽不曾跌伤,但是受了这么大的惊吓,又在黑漆般的轿内,闷了一两个时辰,体质素弱的女孩儿,如何能经受得了?在轿内的时候,已经晕过去两次,迷迷糊糊地被两个搀扶新娘的姑娘,夹持着进了内室,胡乱将外面浸湿的衣换了,即斜靠在**,头眼昏眩,一颗心从落水起冲悸得不曾一刻安贴。耳里听得外面人声嘈杂、鼓乐喧阗,又夹着不绝的鞭炮之声,更是心里又慌急又烦闷,不知要怎么才好。
坐在房里的几个陪宾,都是些年轻闺女,哪里知道体恤她此时的痛苦,仍是照着平常闹新房的恶习,你一言我一语,寻着新娘身上的话,来说了开心。说到好笑的时候,大家都放声大笑起来,没有一个年老的人在旁边。她们吵闹的哪有个休歇呢?直把个静宜小姐急的几乎要哭出来了,紧闭着两眼,任凭她们在房里走来走去,连望都不敢望。
正在笑闹得兴高采烈的时候,忽然声响寂然了。即听得自己母亲的声音,靠近床前,轻轻地唤道:“儿呀!你身体没有什么难过么?”静宜一听母亲进来,勉强睁开眼睛一看,心里就不由得一阵悲酸。两眼的泪,再也忍不住,和种豆子一般的,向外面迸出来了。梁太太立在床当上,静宜却不曾看见,举眼见房中除自己母亲外,没有别人,即伸手握了张夫人的手,悲声泣道:“娘啊!苦煞我了,我此刻胸窝里痛得很,只怕又要吐血了,这怎么好呢?娘啊!”张夫人见了女儿这般神情,又听了这般凄切的言语,心里油煎也似的疼痛。心里一着急,便想不出什么主意来。
梁太太走过床前来,看静宜的脸色,清减地显出十分憔悴的样子,听得说只怕又要吐血,不待说心里也是着急。只是梁太太为人甚是能干,梁锡诚平日有什么为难的事,都得和她商量,她想出解决的方法,每每要比梁锡诚想的,高出一筹。当时即向张夫人说道:“亲家太太不用操心,现方周老先生在这里,请他进来看看,保没要紧。”
静宜见还有人立在床后,做新娘的人,总不免有些害羞,立时掉过脸去,脱出手来,用手帕将面掩了。张夫人点头道:“是了,我倒把他老先生忘了。”梁太太即走到房门口,见有丫头老妈子,立在门外伺候,遂打发一个丫头,去请周发廷进来。
丫头去不一会儿,梁锡诚已陪着周发廷进来。张夫人是见过周发廷的,自不用回避,周发廷进房,先对张夫人、梁太太都行过了礼,走近床前,看了看静宜的脸色,才伸手理脉。息气凝神地捏了好一会儿,抬头向张夫人笑道:“请夫人放心,小姐全是为受了些惊吓,又在轿子里,闷久了些儿,没大妨碍,只须一颗丸药,就可平复了。只是我这丸药,还在舍间不曾带来,须得我亲自去取。”说时遂回顾梁锡诚道:“这房间虽是僻静,但外面锣鼓以及人多嘈杂之声,仍然送得进来。小姐这时的症候,是万不宜纷扰的,因为她心里受了那么大的惊吓,自免不了有些冲悸。在极清静的地方,尚难使这颗心安定,若再处这种纷扰的境地,于病症只有妨害。”
梁锡诚连忙说道:“我立刻教外面暂时将戏停了,戏一停,那嘈杂的声音就自然小了。”周发廷复安慰了张夫人两句,即同梁锡诚退出来。梁锡诚吩咐停戏,周发廷便跨上马,回到家中,取了丸药,仍驰回梁家,给静宜吞服下去。周发廷的药,果然神妙,服下去不到一个时辰,静宜心中冲悸的病,已好去十之七八了。头目虽仍有些昏眩,但身体上没有旁的痛苦,也就勉强挣扎起来,不觉得难过了。张夫人和梁家一干人,自然都把心放下了。
梁锡诚见新娘的病已好,即忙着行结婚礼,这时所有贺喜的客,早已来齐了。人人知道新娘是大家闺秀,都说是才子佳人,天成配偶。新郎的人品,贺喜的诸客是都见过的;唯有新娘的丰度,皆不曾瞻仰过,就中有一个人,更是以先睹为快,那人是谁呢?原来就是米成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