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锡诚指着通书道:“九月初一日很好,再要早就是本月十八和二十三两日,都也过得去。”梁太太道:“你就用红纸写了这三个日期,交周老头子送到张府去吧。你可对周老头子说:‘若十八日没有妨碍,就用十八日很好。’想张府是富厚之家,又只一位小姐,嫁奁必早已办齐了,用不着多耽搁日期。”
梁锡诚道:“嫁奁岂待今日才办齐,三年前若不是无怀的母亲去世,不多久成了亲吗?”说时用红帖子写了三个日期。来到客厅,对周发廷作了一个揖,将红帖交出笑道:“敝内也主张婚期宜早,免得睡长梦多,又生出意外的花样。这日期,虽然照例选了三个,若头一个日期,张府没有妨碍,就拜托老先生,对张亲家圆成几句。”
周发廷起身答礼,接过红帖看了一看,屈指算了一回道:“张老爷必也主张头一个,我这个腰河发水的媒人,更是巴不得越早越好。”说罢大笑。梁锡诚也笑道:“舍间有六十年的陈花雕,除请老先生喝一个十分饱外,还可送一大坛,给老先生带回家去喝。”周发廷高兴道:“六十年陈花雕,确是不容易喝着的,我就此道谢了。”旋说笑旋揣好了红帖,告辞去了。
次日早饭后,梁锡诚正和梁太太商议成亲时,应如何布置。忽见下人进来禀报道:外面来了一个尼姑,年纪四十多岁了,手中托着一个小盘子,盘内放着一本簿子,说是特来向太太化缘的。照例给她文钱和米,她嫌少了不受;加到二十文钱、一升米,她只是摇头嫌少,不肯收受,并说定要见太太一面,听凭太太施给多少,她不计较。
梁锡诚骂道:“你们这些糊涂蛋,真只会吃饭,你几时见你太太,接见过尼姑,你不会向她说的吗?去,施给她一百文钱、五升米,只说天气热,太太身体不快。她若再说要见,你就索性说明给她听,我太太从来不施僧布道的,教她向别处去,另寻施主。”下人应着是,折身要走。梁太太道:“且慢!那尼姑曾说出她是什么庵堂寺观的没有呢?”下人回头立住身答道:“她说她就是本城观音庵的住持。”梁太太望着梁锡诚笑道:“我一听说有尼姑来向我化缘,我就料定是她。既是她来了,我不见她,使无怀听了,心里也要难过,你说是么?”
梁锡诚听到末尾“使无怀难过的话”,才想起陈珊珊的母亲来,连连点头称是道:“你猜的不差,我竟没想到她身上去。你出去看她怎么说,她若不提无怀的话,你就不要提起。”梁太太道:“我为什么不能提呢?她那女儿也怪可怜的。”梁锡诚道:“可怜是可怜,但是认真说起来,不又多一番累赘吗?无怀若不遭这种变故,我也是主张,不可负了她一番终身倚托的心思,就是米老头子的一片成全盛意,也不可辜负。无奈无怀此时的境遇不对,依我看这事,只好等张家的亲事成了之后,从容计议吧。”
梁太太起身答道:“且看她怎生说法。”遂抬头向下人说道:“去引那尼姑进里面书房来。”下人应是出去。梁太太整了整衣裳,来到新为无怀收拾的一间书房里,只见无怀坐在里面看书,见梁太太进来,连忙起身。梁太太笑道:“你陈家的丈母娘来了,你到里面去陪你舅舅谈话吧!见了面不好说话。”无怀听着红了脸,不好意思回答,即低头离了座位,向门外走去。刚走到门口,下人已将那尼姑引了进来,恰好对面撞着,无怀让开一边,仍低头向外走。
那尼姑仿佛认识是无怀似的,不住地用眼打量。梁太太已迎了出来,尼姑才合掌念一声佛,梁太太忙答礼让进书房,分宾主坐下。梁太太先开门问道:“师父宝刹可就是城里的观音庵么,不知师父的法号,是哪两个字?”那尼姑点头道:“贱名忏因,主持观音庵已有多年了,只是观音庵后殿,多年失修,因此发愿募化三年,重新修造。素闻女菩萨乐善好施,三百两五百两不为多;三十两五十两不为少,求女菩萨只在这簿上写一笔,等三年后募化的足了数,择日兴工的那一日,才来领取。修造成功,便将女菩萨及各施主的台衔,勒石传之久远,那时还要请女菩萨来庵里观览呢!”说着将盘中的缘簿,拿起来双手捧着,并一管笔、一只墨盒,送到梁太太面前茶几上,又合掌行礼说道:“就求女菩萨写吧!”
梁太太也是诗礼之家的小姐,书虽不曾多读,字却认得些儿,提笔还能写得成字。翻开那缘簿一看,簿面上写着“福缘善庆”四个寸楷字,簿面是黄色绫子制成的。揭开簿面,看里面用宣纸裱的和册页一般,外观极是精致。已写了许多的名字在上面。第一名便是米成山白银五百两,以下都是无锡城中有名的富绅。也有三百两的,也有一百两的,几十两的却没有。
梁太太留神看有王石田的名字没有,从头至尾看了一遍,连姓王的都没有,忍不住笑问道:“王家也算是无锡城的巨富,怎的却没有名字在上面?”忏因答道:“听说王施主,讨了一个姓柏的姑娘做姨太太,宠爱的时刻不离左右。连他自己亲生儿子,都因那姨太太一句话,驱逐出门了,一切外人,概不接见。我想便去募化,他未必肯见我,因此不曾去得。我又听说他家的公子,住在府上,所以到府上来,想顺便向公子募化些儿。”
梁太太道:“不错,王公子是住在舍间,只是他被他父亲驱逐出来,身上衣服,尚不齐全,哪里再有钱施舍?”忏因含笑说道:“王公子既出了王家,便可算是尊府的公子了,尊府的公子,还怕没钱施舍吗?”忏因说这话时,很留意看梁太太的神色。梁太太也笑道:“话虽如此说,但他毕竟是姓王,终久算不了是我家的人。也罢!我替他也写一百银子,求观音大士保佑他。”说时提起笔来,写了个无名氏捐银一百两,又写了王无怀捐银一百两。搁下笔问道:“鱼塘张家,也是无锡有名的大富豪,还不曾去募化么?”
忏因道:“本来打算尽这三两日内,先将城内各士绅家,募化一遍,才出城去四乡募化。不过昨日听得有人说,张府的小姐,病得十分危笃,并说害病原因,就是为王公子被逐的事。既是他家小姐有病,我似乎不便再去他家募化,但不知这话确实不确实?尊府和张家有亲,想必知道得详细。”
梁太太点头道:“他家小姐,好像是有些儿病痛,只是不见得就是为王公子被逐的事。”忏因忙道:“好吗!我也是这么说,若真是为王公子被逐,便急成了病,那就未免太呆了。王公子虽然被逐,又不是三岁五岁的小孩子,又不隔了三千五千里路,不好就将王公子入赘到鱼塘去成亲的吗?到鱼塘成亲之后,王公子尽可上京去应试,王公子的才学又好,不难点个翰林。到那时只怕王施主又要翻悔,不该把这么好的儿子驱逐了呢!”
梁太太听了这话,不由得暗暗纳罕,心想曾听得无怀述陈珊珊的话,她母亲是个很老实,只晓得烧香念佛,不懂得什么世故的人,怎的却说得这般轻松爽利,这其中说不定还有人替她主谋。她今日来说这话,分明是有意开导我的。梁太太想罢,正打算用话引出她主谋的人来。忏因已收起缘簿笔墨,仍放入盘内,向梁太太道谢作辞。
梁太太挽留不住,一时也想不出盘问的话来,只得送至中门口,望着忏因去了,才回房和梁锡诚议论。
不知与忏因主谋的,究是何人,且俟下回再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