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卜存飞身上了房檐,回头朝房里唾了一口,连说:“晦气,晦气!”当下即回栈里歇了,次日到周发廷家,先探问了一会儿周发廷与王石田的交情,才将前昨两夜的事,说给周发廷听。周发廷道:“讨班子里的姑娘做姨太太,便是自己想把家庭弄糟,这类的事,已是数见不鲜,我等用不着管他。”
史卜存见周发廷这么扯淡,心里很不以为然,只是不敢批驳,望着周发廷说道:“那**妇不作兴将王无怀害死吗?一个很好的人才,若是无端死在**妇手里,岂不太冤枉、太可惜?”周发廷笑道:“你也未免太过虑了,王石田管教儿子极严,可见他望儿子成人的心思热切,把儿子看得极重,好容易给人害死?”
史卜存道:“老伯说的,自比小侄有见地,不过这种**妇,留在人世也没用,最好给她一刀两段,免得污了世界。”周发廷正色道:“我辈说话,是这么信口开河,真是使不得。世界上比这妇人更坏的,不知有几千百万,男子中无恶不作的,尤举目皆是,能一概杀得了吗?他们作恶,暗有鬼神,明有王法,我辈要存天地间正气,只能求诸己,不能求诸人。你前夜还想半夜去人家强奸,此时就想将行**的女人杀却,自问良心,也未必说得过去。”史卜存一听这话,不觉汗流浃背,两脸辉红,半晌答话不出。
过了几日,外面传说王石田无缘无故地把亲生的儿子王无怀驱逐了,周发廷心里知道必是那**妇,恐怕事情发觉,先下手在王石田跟前进谗。但不知谗间了些什么话,能使王石田深信不疑地毅然决然将亲生的儿子逐掉。暗想这事出在我无锡,我若一点不能为力,莫说江湖上人要笑我无能,就是史卜存,也要存个瞧不起我的心思了,我今夜何不去王家探听探听,看那**妇对王石田说些什么?
周发廷是曾到过王家的,房屋的形势,都了然于心,坐等到二更过后,拿出多年不用的夜行衣服来穿上。这时正在七月,夜间的月色,极为光亮。虽在下旬天气,然二更以后,一钩明月,早已出来,照得无锡城中,如琉璃世界。周发廷料知没有要动手的事,便不携带器械,从丹墀里往上一跃,瞬眼就飞过了几栋房子。不须一会儿,即到了王家的房上。
曾听史卜存说过,**妇是住在内院的东厢房里,不用找寻。直到内院的屋脊,探头往下面一望,见东厢房内点着两只极大的琉璃灯,**烟雾弥漫,看不大清楚。仅能看得出有两人在**横躺着抽鸦片烟,至于是男是女,都分辨不出。周发廷曾听史卜存说过,从后院可转入厢房,即飞身到后院一看,见后房的窗户都不曾关。大概是因为天气太热的缘故,打开窗户凉爽些,先附耳窗格上,听了听房中动静,只听得有鼻息之声,料知就是史卜存所说替那**妇出主意的婆子,听那鼻息,知已深入睡乡。遂一跃进了房中,凑近通厢房的门一看,**正是王石田和一个少妇横躺着谈话。少妇的面貌,虽系背转身躺着,不能看见,料想没有别人,必就是白玉兰了。
这时**妇正和王石田谈男子守义,与女子守节的难易。**妇说得天花乱坠,周发廷听到“岂可背了他,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”的这几句话,实在心里气愤不过,不耐烦再往下听了,抽身跳出后院,上了房檐。心想:这样没天良的**妇,刁唆人家把亲生儿子驱逐了,轻轻加王无怀一个大逆的罪名,自己还要洗刷得这般干净。**妇的心肠,本来最毒,然我生长了七十多岁,不但不曾亲眼见过这么毒的,并不曾听说过人有这么毒的,这也怪不得史卜存要下手宰她。我何不给她一个惊吓,看她也知道改悔不知道改悔?想毕,即弯腰揭起一大叠瓦来,对准丹墀里散手摔下。“哗啦啦”一声响亮,在那夜深人静、万籁俱寂的时候,响声越显得宏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