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子笑道:“不为着别事,你哪里看得出他的用意。无论男女,一吃上了鸦片烟,这人就算是活埋了,什么上进的心思也没有了,什么繁华的心思也没有了。白天就睡着不能起来,夜里就吹着呼着不能睡,不论这女子生得如何标致,只须吃上三年,就变成一个活鬼了,什么人见了都害怕,还有谁去爱她呢?老鬼心里,何尝不知道和你不相匹配,他又不曾花钱,买了你的身体,你何时不愿意,即可何时跳出去,他不怕你变心吗?唯有劝你把这东西吃上,他家有的是钱,不愁你吃穷了。只要你一沉迷在这里面,莫说没有心思想跳出去,纵然有时口角起来,你不愿意在这里了;而那时你的烟已上了瘾了,容颜也已被烟熏得不像个样子了,必然转念一想,我此时跳出去,到哪里找个相安的人嫁呢?待不嫁人吧,手中又没有多钱,如何够吃下半世的鸦片烟呢?这一跳出去,不就要流落吗?是这么转念一想,不由你不忍气吞声,在这里过一辈子了。只有鸦片烟这样东西上了瘾,就不容易说戒,男人家体子好,还有狠心戒断了的;女子的体格,十有九是弱的,完全没有一些儿毛病的更少。一讲到戒烟,通身的毛病,都同时发出来了,谁能忍苦去戒它?我不是曾向你说过几次,教你不要吃吗,你也是说有把握,不会上瘾,我见了好几个人,凡是自己说有把握,不会上瘾的,多半是已经离上瘾不远了,才说这自己哄自己的话。倒是自己说怕上瘾的,还不至真上瘾。你此刻自己问问自己的心,看可是差不多有瘾了?”
**妇笑道:“瘾是真没有瘾,不过横竖闲着没事,借这东西烧着玩玩,倒可以扯淡些心事。这两日老鬼不在家,我一个人更觉得难过,有这东西烧着,仿佛像有桩事在这里做着似的。我并不重在吃,只要有得给我烧,全数烧给人吃,我便一口不吃,包没要紧,这样也算是上瘾了吗?我每次烧的时候,心里简直没有一丝一毫想吃的意思。快上瘾的人,是这么的吗?”
婆子哈哈笑道:“不用说了,你记着我的话就是。你烧着玩吧,我是要睡了。”**妇道:“你睡着得想主意呢,明早起来若没有好法子说给我听,看我可就是这么饶了你!”婆子只笑着点头,立起身,下了榻板。
史卜存怕她到后房里来,连忙从窗眼里跳出后院,仍转到前院来,听得里面有撒尿的声音,思想今夜是用不着再听了,随即穿房越栋,归到同升栈歇息。次日白天到观前街,在那公馆左右邻居打听,才知道那大公馆的主人是王石田,有事到田庄上去了。那美少年便是无锡神童——江苏才子王无怀。那**妇便是王石田新娶的姨太太,三年前在无锡班子里很出了会风头的白玉兰。打想明白之后,这晚二更时候,心里仍是放不下,又悄悄地出了栈房,跑到王家来。
熟路不用寻找,直来到昨夜伏的瓦沟里,听了好一会儿,没有声息,王无怀昨夜读书的房里,没有灯光,**妇房里虽点着灯,却没有昨夜那般明亮,房里情形,模糊看不清楚。仔细望去,朝前院的房门,半开半掩,仿佛有一个人斜倚门框立着。因这夜月光被浮云遮掩了,史卜存又伏在屋上,相隔太远,看不明白,不知是男是女。遂将身子轻轻移到檐边,正待定睛看那倚门框的人,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,关得门响。即见昨夜那个婆子,引着一个穿短衣的男子,蹑足潜踪地走丹墀边经过,几步就溜进了那半开半掩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