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发廷本无心和杨春焕多谈的,但是听了无怀一个人出西门的话,不由得立住脚追问道:“你几时见新郎一个人出西门去了呢?”杨春焕笑道:“我刚才遇着,他走得比我快,老先生从西门这条路上来,倒没见着吗?”周发廷摇头道:“我就是从这同升栈里出来,他必是已经过了栈门了,所以不曾看见。你见着他的时候,和他说话没有哩?”杨春焕道:“怎么没说话,我还追上几步,拉住他,问他去哪里。他见我追上去,将他拉住,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,胆小得很,登时就吓得惊慌失措的样子,回头望着我半晌才说道:‘你真冒失,把我吓了一大跳,我有要紧的事出西门看个朋友,快不要拉住我。’我将手一松,他就急急地走了。”
周发廷道:“他身上穿着什么裁料、什么颜色的衣服,你看清么?”杨春焕想了一想说道:“衣服吗?我记得是穿着一件蓝湖绣的夹衫,青宁绸单马褂,头上戴一顶马尾纱小帽,我看得很清楚的。因听说他今日做新郎,所以留神看他的装束。”周发廷点了点头道:“再会,再会!”即别了杨春焕,带着史卜存归到家中。
天色已渐渐昏黑了,周发廷向史卜存说道:“王无怀一个人仓皇跑出西门,必是没给梁家的人知道,独自跑出来的。我料想他遭过了这种变故,若再住在梁家,目睹着那般悲惨之状,心中自是十二分的难过,倒不如悄悄地跑出来,离开那恨海愁城,耳目没有闻见,心里就自然舒服了。但是他年纪虽有了二十来岁,学问也很有个样子,外面的人情世故,我看他那样子,简直是个一点儿不懂得的人。这事原是我出主意,教梁、张二家是这么干的,今日弄成如此结局,总算是我害了王无怀,论情理也应该帮助帮助他,才是我们行侠作义的本色。我们此刻趁他走得不远,追上去问他打算向哪里走。”
史卜存踌躇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向周发廷笑道:“这桩差使,小侄要向老伯讨了,由小侄一个人去做。若做得不妥当时,老伯尽管责罚小侄,这点儿小事,都办不了,将来师父知道,准得骂小侄不成材。”周发廷知道史卜存是少年情性,好胜的念头很切,凡事要独力去干,不要帮手,才显得出自己的能耐。即点头笑着问道:“你认识王无怀的面貌么?不要当面错过了,才费周折呢!”
史卜存笑道:“怎么不认识,哪怕他就把头发剃了,改变了装束,都逃小侄眼睛不过。”周发廷道:“认识就行了。”史卜存当下就在周发廷家,胡乱用了些晚饭,匆匆出了西门,寻觅王无怀。
且慢,于今写史卜存,写了这么一大段,毕竟史卜存是个什么人,因甚事到无锡来,如何认识王无怀的?书中一句也不曾交代清楚。就是周发廷,也只写成一个生药店的老板,医道很高明就是了,怎的忽然写出这些江湖上英雄、绿林中豪杰的行径来了呢?看官们看到这里,不要把肚子闷破了吗?不趁这时候,将周、史二人的历史,向看官们补述一番,更待何时呢?
原来周发廷本是一个剑客。他少时在陕西,和一个广西人田广胜,陕西一个和尚法名叫雪门的,同跟着一个剑客学剑,学成之后,唯有周发廷的功夫最好。田广胜剑术虽不及周发廷,只是他生成一双夜眼,于暗室之中,能分辨五色;又会使一种暗器,名叫“金钱镖”,金钱镖这种暗器,江湖上的保镖达官和绿林中的好手,多有会使的,只是田广胜所使的,与普通能武事的人所使大不相同。虽是一般地选用大制钱,在磨刀石上,磨出锋来,拿在手中,使劲打出。然普通能武事的人,一手只能打出一个两个,距离最远不过十丈以内,田广胜却能连珠不断的,看一手能握多少个,便能打多少个。打到二百步开外,钉在木板上,还能入木二三分深。和人交手时,能避得了他这金钱镖的人,极是少有。
雪门和尚的剑术,也不及周发廷,绝技又不如田广胜,只是服气的功夫,在田、周二人之上。在灰尘很厚的道路上,飞跑数十里,能不蹴起一些儿灰尘;又能几天不吃一点儿食物,不觉饥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