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发廷点了点头,也不回话,径到三号房门口,见房门关着,伸手一推,是虚掩的,周发廷跨进房门,叫了一声“卜存”,即有一个三十来岁,文人装束的人,从**坐起来,称周发廷为“老伯”。周发廷就床前一张靠椅坐下问道:“你昨夜不曾回栈,不是又去观前街吗?怎的直到今日下午才回呢?”史卜存答道:“观前街小侄也曾去过,只是没有什么消息,老伯去梁家吃喜酒,就吃过了吗?”周发廷恨了一声说道:“果不出你所料,若到鱼塘张家去入赘,怎会弄成这么一个悲惨的结局?我这回多事,真是糟透底了。”遂将喜轿落水、王石田捣礼堂,踢死新娘的话,从头至尾,述了一遍道:“梁锡诚气到无可如何的时候,跪下来求我替他报复王石田。我当时见有许多丫头老妈子在旁,只得做出动气的样子,抢白了他几句,头也不回地跑了出来,特地找你商量,那个烂污婊子,是绝不能再容留她在人世上刁唆人了。”
史卜存听完,倒打着哈哈笑道:“老伯慈悲心,三番五次地不教小侄动手,不然哪有今日?”周发廷叹道:“我当日是你这般年纪的时候,不是和你一样的脾气吗?你师父田广胜,大概也曾将我少年时的举动,说给你听过,只为你此刻用的这把宝剑,你师叔雪门和尚的那副软甲,就几次和他二人动手,想害他二人的性命。那时的脾气,杀死几个人,全不在我意中,不过和宰一只鸡、一只鸭相似。年纪越大,本领越高,心和手就越软了,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分,断不肯认真动气。至对于没有一些儿能耐的弱女子,尤犯不着拿我们的本领去对付她。你将来到了我这般年纪,就自能知道我不是姑息养奸了。”
史卜存点头笑道:“师父何尝没说过老伯的事,说到有一次,老伯想偷这把剑,被师父看见了。老伯在屋上,要和师父动手,师父趁老伯不留神,在黑暗处藏躲起来,老伯骂完了话,一看不见了师父,老伯就急急忙忙跑了的话,还笑得喘不过气来哩!师父也说老伯回无锡之后,性情完全改变了。今日的事,在老伯的意思,小侄应该怎么办呢?”
周发廷想了一想道:“我和你同去吧,临时看事做事,你说好么?”史卜存道:“老伯这么高的年纪,这一点点小事,怎用得着亲去?看应该如何办,教小侄去办便了。”周发廷摇头道:“怎能说是小事,你可知道在无锡城中,出了杀人的案子,若是办不出凶手来,无锡县知、县大老爷,都得受处分的。此刻的薛应瑞知县,是两榜出身,清廉无比。我等既自命为行侠作义的人,岂可无端连累清廉的父母官?就是外人在无锡干这事,干得不干不净,事主告发了,连累好人时,我都得出来,替薛知县打个抱不平,何况我们自己去干,能随随便便地不防后路吗?在外省、外县尚且不可,我的祖宗邱墓之乡,岂是可以当耍的?你就同去我家吃晚饭,我年纪虽老,功夫却还不老,你瞧着吧!”
史卜存只听得田广胜说,周发廷的功夫,比田广胜、雪门和尚都高,却不曾亲眼见过,心里也有些想趁此机会,见识见识。即时欣然应诺了,带了夜行衣服和宝剑,跟着周发廷出了同升栈。周发廷因有史卜存同走,便不肯骑马,史卜存请了几遍,周发廷仍不肯道:“没有几步路,同走着好谈话。”史卜存见周发廷执意不肯,遂接过缰索,牵了那马,在周发廷后面走。
才走了两箭之地,后面来了一人,周发廷认识他是本城有名的内科医生杨春焕,就是前集书中,荐周发廷去王家治无怀吐血的人。平日周发廷与杨春焕时相来往,凡是杨春焕治不好的病症,总是荐周发廷去治。此时周发廷心中有气,见杨春焕迎面来了,只点了点头,并不停步。杨春焕却立住笑问道:“听说老先生替鱼塘张家圆媒,今日在梁锡诚先生家成亲,怎的新郎就已跑出来,连当差的都不带一个人,出西门去了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