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成山连忙起身走过来,故意喝了少奶奶一声道:“你是做阿姐的人,怎的倒欺负起小妹妹来了?你这妮子的良心,真是不好。”旋说旋抚摩陈珊珊的头道:“好孩子,不要听她,只当她是在这里放屁。”少奶奶也笑着向珊珊赔不是道:“四妹不要听我的话,只当我在这里放屁,我的良心本来就不大好。四妹将来染红蛋的时候,少染几个,连蛋壳儿都不要送给我吃。”说着忽叫了声“哎呀”道:“我又在这里放屁了,还是什么红蛋,红蛋。”
米成山掉过头来,望着少奶奶说道:“你这东西,这么大年纪了,还是和小孩子一般的顽皮,你看,弄得你妹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,你的趣味又在哪里呢?”这个少奶奶,是米成山的长孙媳妇,山西巡抚萧湛棠的女儿。容貌又整齐,性情又和顺,平日伶牙俐齿的,最得米成山的欢心。她知道米成山爱惜珊珊,她也就对珊珊特别的亲热。她到米家来的妆奁极阔,萧湛棠因她年小好玩,托人买了许多值钱的西洋玩具做嫁奁。珊珊虽已成人,却仍不脱小孩子脾气,见了这些不曾见过的玩具,件件都是爱不释手。少奶奶为体米成山的意,凡是珊珊心爱的,都送给珊珊玩弄;因此两人亲密得形影不离,无话不说。她明知道珊珊害羞,有意说出这些话,使珊珊着急,只没想到一急就哭了出来。当下受了米成山的责备,也深悔自己说话太没遮拦,随即走到珊珊面前,握了珊珊的手笑道:“四妹怎这般信人哄,我有意哄着你耍了,好意思就认真吗?不要气了,我们两个人翻茶盘去吧!”说着拉了珊珊要走,三小姐笑道:“前日翻茶盘,翻下雨来了,又要翻茶盘,我们还是到园里打秋千去吧!”珊珊还坐着没动,忏因已起身将珊珊拉到门外,悄悄地说道:“我儿,你住在人家,怎的也是这般使性子,就是受些儿委屈,也得忍耐些儿。莫说她们对你,都很不错,你于今也这么大的人了,动不动就哭起来,像个什么样子呢?还不快把眼泪揩干,陪姐姐和嫂子去玩。才见你这妮子,越大越成小孩子了。”正说着少奶奶和三小姐已跟了出来,忏因便停口不说了。回身进房,又和米成山谈论了一会儿,米成山劝忏因不用着虑梁家不依他的计划。忏因道谢了几句,即告辞回观音庵去了。
米成山随时派人打听梁家的动静,暂且放下这边,后文自有交代。如今且说张凤笙自送周发廷去后,回房故意大声对夫人说道:“王亲家倒也罢了,性情虽然执拗,你前晚劝他的话,他却听了,昨日果然打发人到了梁家,将无怀接了回去,这也罢了。”夫人不知是假,开口问道:“老爷怎生知道,已将无怀接回家去了呢?”张凤笙道:“刚才不是周老医生在这里对我说的吗?啊!是了,你不在跟前。”夫人高兴答道:“好吗!虎毒不食儿,哪有亲生这么好的儿子,硬把他驱逐的道理?”张凤笙点头道:“且等过明日,看梁亲家来不来,若是不来,我后日得进城走一遭,请梁亲家去王家,催他家择个日子,把喜事办了,就完了我两人的心事。”
张凤笙夫妇在这房里谈话,静宜小姐睡左隔壁房里,听得分明,心里便如拨开了云雾一般,登时觉得十分凉爽了。素鹃丫鬟正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蝇拂子,替静宜赶蚊子。见静宜垂眉合眼地睡着,只道她没有听见,心想伸手来摇,又怕小姐睡少了难过;待不摇吧,小姐就是为这事得的病,此时得着了这般好消息,怎舍得不赶快报给她听呢?素鹃心里是这么想,两眼望着静宜的面孔,只见静宜的脸上,渐渐地露出些喜色来,眼睛虽然合着,两个眼珠儿,却隐隐地在眼泡里转动,揣度她已是醒了,即凑近静宜的耳根,低声呼道:“小姐,小姐,听老爷和太太说些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