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老和尚是千寿寺的长老,法名“悟缘”,是个很势利的和尚。三年前无怀葬他母亲的时候,在这山上住了几个月,悟缘因此认识,料定无怀将来必是金马玉堂的人物,很有心巴结。这晚听得山上有哭声,却不知道是无怀,不过信步跑上山来探看。一见有人要上吊,登时急了。悟缘急的不是怕吊死了人,是因为上吊的,在千寿寺的后山上,恐怕受拖累,所以急急地将无怀抱住。及认出是无怀,悟缘心中却是又惊又喜,惊的是不解无怀会跑到这山里来上吊;喜的是可借此多与无怀亲近,以为后日无怀发达了走动的地步,所以劝无怀的话,被史卜存听得,是以无怀前程远大为言。
无怀既自尽不成,这早晚也无处可以投止,悟缘和尚又再三要拉进寺里去歇宿,只好应允,即跟随悟缘下山。悟缘是从千寿寺的后门上山的,此时仍从后门进去,所以史卜存跑到山上一看,一个人也没见着。在史卜存的意思,以为无怀在家被逐,完全是由于白玉兰进谗,今日王石田到梁家打闹,以致新娘惨死,也完全是白玉兰的主使。这白玉兰不杀却,王石田绝无悔悟的时候;王石田不悔悟,无怀自永无回家之日。又想无怀此时的心理,必也痛恨白玉兰不过,周老伯教我办事,我也当面夸下了口,我此时若下去和无怀会面,突如其来他未必相信。便是相信,我也没办法,不如赶紧去将**妇的头取来,作个进见之礼。他知道**妇已死,父子自有团圆之日,也就安心,不至再寻短见了。
史卜存如此一想,所以飞跑进城,取了奸夫**妇的头耳,回到千寿寺屋上。这千寿寺是个很大的丛林,有百多间僧寮,史卜存不知无怀睡在哪一间房里,各处屋上,都伏下身子听了一会儿,也有鼾声动地的,也有没一些儿声息的。史卜存只好下地,探看了几处僧寮,一个个都是雪白的光头和尚。转念一想,他必不会睡在这些和尚一块儿,这正殿后面,好像还有几间房子,且去那里探看一番,必有下落。遂又飞身上了正殿,在正殿后面房檐上,往下一看;只见一个院落当中,植着一棵合抱不交桂花树,枝叶浓密。院落两边,都是白石砌的阶基,三尺宽以内,才是房屋的墙壁,壁上虽有门户窗眼,只一边窗眼里,有小小的灯光,离正殿房檐太远,看不出房里有没有人。遂一蹿身,到了桂树枝上,就听得那有灯光的房里,隐隐有来回走动的脚声。再听去,还夹着有叹息之声在内。
这时的月光正明,史卜存一看自己的影子,正射在那有灯光的窗眼上。心想幸喜房里的人不是内行,不然,还了得吗?这寺里的和尚,料没有深夜不睡,独自在房中叹息的,十九就是这位王公子,我何不作弄他一番,试试他的胆量如何?想罢,即下了桂树,走上阶基,将手中革囊,悬在那房门口的檐柱上。回身复上了桂树,拣树叶浓密的树枝上躲了,在树上高声咳了几咳,就听得房门开了。
月光底下,看得分明,正是那夜亲眼看见力据奔女的王无怀。原来无怀随着悟缘进了千寿寺,悟缘就教厨房弄了些斋菜,给无怀吃。无怀此时心里,正如油煎火沸,便有龙肝凤髓,也吃不下去。还是悟缘在旁,殷勤劝进,才勉强吃了些儿。悟缘定要问无怀,因甚事来此寻短见,无怀怎么肯说呢?悟缘笑道:“老衲倒知道一桩事,此时正好说给公子听。尊太夫人坟上,有人用邪术镇压了,公子知道么?”无怀吃惊道:“我不知道,是谁用什么邪术,如何镇压的?请长老详细说给我听,我感情不浅。”悟缘道:“我出家人,本不应管这些事;这种话,尤不是我出家人,应该说的。不过公子是个孝子,他们这事,又太做得伤天害理,不由老衲不说。”遂将静持尼姑和白玉兰,用铁砂、黑豆及犁铁等,在坟上禁咒了一夜的话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