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应瑞走过去,用烛一照,不是人脑袋是什么?还是一个女人的脑袋,上面沾着许多泥土,好像是从土中剜出来的,乱发缠绕满了,看不出容貌的美恶老少来。只是看那头发,又长又黑,没有沾土的所在,现出很光滑的油泽,可以断定是个年轻的女子;再看脑袋旁边,还有一点儿泥血模糊的东西。薛应瑞教跟随的拈起来一看,乃是一只人耳朵,已缩作一团,随便看去,分不出是什么东西了。
薛应瑞猛然想起刘升的左耳来,知道这个脑袋,必就是白玉兰的了。暗想:这送头的人,必是杀白玉兰的凶手,怪道有这种本领,所以能超越那么高的围墙、那么峻削的假山,也能在上面说话。这人不是绿林大盗,必是世人传说的剑侠之流,眼见白玉兰种种作恶行为,忍不住拔出刀来,将她杀了;又恐怕连累了王石田,所以留着刘升,做个活口,好供出当时杀人情形来。亲自把头耳送到这里,也无非有意使我看见,好教我知道杀白玉兰的,不是寻常之人,绝非衙里捕头所能缉获,免得冤枉将捕头们追逼。好在王家的呈词,对于缉凶一层,并没提起一字,柏忠信不过是诈索行为。孙济安、周青皮两个坏蛋,我到任的时候,就闻他二人的恶名,因有我在这里,据本地正绅说,敛迹了许多,训斥他们一番,必不敢再去寻王家诈索。这事只好敷衍场面,作一个海捕完事。
著书的写到这里,只好暂将这方面放下。大约看官们的心里,见这一集书将近要完了,王无怀出亡的事,还不曾正式交代一笔,就是史卜存割下白玉兰的脑袋和刘升的左耳,用革囊提去,也没有下落。怎么忽然又在无锡县衙里,半空中飞了下来呢?这其中还有一段很滑稽的故事。
史卜存当下带了奸夫**妇的头耳,如飞地出了县城,向千寿寺奔来。到千寿寺已是将近三更了,王无怀原是贮着一肚皮的怨气,一肚皮的伤感,觉得在梁家,万分再存身不住,匆匆将身上的礼服换了,穿了常服,乘着众贺客纷纷出门之际,也跟着出了梁家的门,心里毫无主意,不知应去哪里才好。信步走了一会儿,才忽然想起他母亲的坟来,只有这条路,他是知道走的,便急忙改道向西门外走。走不多远,偏巧杨春焕在他后面看见了,猛不防跑来将他拉住问话。在杨春焕的意思,不过想巴结无怀,借此现现亲热的样子。无怀却弄错了,以为是梁锡诚追了来,将他拉住,所以杨春焕对周发廷说,无怀回头露出惊忙的样子来。
无怀脱了杨春焕的手,心里仍怕梁家有人来追赶,脚不停步地向鹭鹚坝只跑。若论史卜存的脚步,追赶无怀,便相差二十里路,也不须半刻工夫,就赶上了。但史卜存不知道无怀有一定的方向,不能尽力追赶,恐怕在歧路上错过了,只得旋走旋逢人打听,且不住地向两旁张望,因此直待闻了哭声,才追寻着。无怀在他母亲坟上,痛哭了一场,心想:除了自尽,没第二条道路可走。
大凡心中悲痛的人,走了极端,就免不了要发生这种自尽的思想。这种思想一发生,就绝不踌躇地从腰间解下丝带来,寻了坟边一株大点儿的树,将丝带往树枝上一搭。正在这个当儿,一个老和尚走了来,一见有人要上吊,连忙跑过来,把无怀抱住。趁月光一看,认识是王公子,更是吃惊问道:“王公子怎么这早晚,独自跑到这里来,又有什么事不迟心,要寻短见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