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锡诚点头道:“最伤他夫妻二人的心,就是你昨日的举动太过了。但是此刻也不必提了,他本也没有工夫来,我却忘了。今日早张夫人才从我那里回鱼塘去,我内人和他说好了,静宜的灵柩,在我家停放三日,做三日道场,才搬到鱼塘,葬入他张家祖山里。张亲家要忙着葬他心爱的女儿,哪有工夫到你这里来呢?”
王石田回想昨日以前的种种举动,仿佛如吃了迷药一般,心里悔得痛如刀割,两眼不住地下泪。梁锡诚连忙劝住道:“此时伤感也不中用,你还是从速作呈词,看遣谁作抱告,赶快去吧!我家里事情结成了团,不能在此久坐。”王石田揩干眼泪说道:“请再坐一会儿,我还有几句话说。我想静宜既已和怀儿成了礼,总算是我王家的人了,我一时糊涂,被那**妇迷了,致闹出种种伤天害理的事来。此时既经悔悟,岂可再把静宜葬在张家祖山里,我王家没有祖山吗?王家的媳妇,自应葬入王家祖山。无怀将来娶妻,生了儿子,头一个就承继给静宜做奉祀的人。我这一支的人丁,本来不多,从此就多分一房,承继静宜的儿子,作为长房,以后生下的,也挨次分房,家产也劈分一半给长房。这虽是虚文故事,也略表我一点悔祸之心,慰静宜的幽魂于地下,你以为我这话怎样?”说时,嗓音一硬,两眼又红了。
梁锡诚想到静宜惨死,听了这些话,自不免有些伤感,遂点头说道:“这么办最好。今日是来不及了,我明日亲去鱼塘走一遭,想张亲家没有不依遵的。我去了,呈报的事,不可懈怠。”王石田起身送出来,答应理会得。王石田回房,将呈词作好,拣了一个老成干练的下人,亲自教了一遍话;另选两人,押解着刘升,一同到县衙去了。
这位知事姓薛,名应瑞,直隶河间府人,年纪已有五十多岁。虽是两榜出身的文人,吏才却是很好,办事精明干练,居心更恺恻慈祥。这无锡又是他老师米成山桑梓之邦,他在无锡做了两年知事,真是爱民如子,治得个无锡县政简刑清。莫说人命盗案,不曾发生过,便是寻常小窃案,也稀少得很。所以周发廷和史卜存都不想把命案累他。
这日薛知事忽然接了王石田的呈词,阅罢不觉大惊失色。那时在清朝,法律对于人命,并不轻视,大不似民国以来的法律,完全是一种具文。督军省长不待说,有生杀予夺之权;就是一个县知事,一个营长,有时都能随意杀人,学前朝先斩后奏的样,随意把人杀过了,才呈报督军省长,督军省长也只当没有这回事。若在前清时候,杀一个人好容易?哪怕这人分明是个大盗,或是犯了十恶大罪,都得三推五问,详了又详,驳了又驳,案卷堆成几尺高,判定了罪名要处决,仍得奏明候旨。因为把人命看得重,所以这地方出了命案,无论这县的知事,办理得怎样,总免不了要受朝廷的处分。
薛知事是个爱民的官,见了这呈词,如何能不大惊失色呢?立时坐大堂,传王石田的抱告,问了一遍出事的情形,又提刘升审讯,录过了供词,即掣了一支签掷下来,命差役立拘那奶妈到案。
此时奶妈住在柏忠信那班子里,柏忠信正别了孙、周二人回来,和奶妈谈论途遇梁锡诚,答应向王石田说的话。两人都很高兴,以为明日下午去梁家必有好消息。奶妈说:“王石田是有名的蜡烛,手里有的是钱,这事又极怕张扬,尽可大大地敲他一下。没有一千八百,绝不要应允他休歇。”
柏忠信道:“就是一千八百,有孙、周二人在内,分到我名下,也没有几文。若再少就更犯不着了,我多的不打算,讲银子至少四百两,讲钱五百串,少了我是不答应的。”奶妈道:“你这不中用的东西,怎么这么好说话呢?这事是你的苦主,孙、周二人不过是个媒证,难道还要比你分得多些吗?我告诉你,你不答应,他两人不能把这事担起;你情愿了,他两人也不能把这事掯住。梁锡诚知道苦主是你,给你的钱,得教你写一张甘休字,你嫌钱少,就不肯写字,孙、周二人不能代替你写,便是写了,梁锡诚也不会要。你想这事不全在你手心里吗?怎的倒说有孙、周二人在内,一千八百你都分不了几文呢?”
柏忠信把腰子挺了一挺,晃晃头笑道:我哪里知道这些讲究?我又不认识字,写是更不消说了。若没有他两人替我出主意,教给我说话,我如何敢去王家闹事呢?孙济安是个读书人,能写能作,口里又会说,心里的主意更多,我多年就不敢得罪他;周青皮更是阴毒不过,动不动就拿小刀子戳人,你说我敢得罪他么?我刚才去找他们的时候,周青皮说是好交易上门了,喜得打哈哈,孙济安就板着脸,也不笑也不说话,半晌才望着周青皮道:‘你不要喜早了,我看这不是一件好交易。’周青皮问是什么缘故,孙济安说出一派话来,正和梁锡诚在路上对我们说的差不多。周青皮道:‘然则我们不能管么?’孙济安点头道:‘不管的好多了。管得好,分得我二人,没多的光叨;管得不好,就有大的亏吃。’周青皮素来是很听孙济安说话的,当下就不作声了。
我见他二人说不管,便和掉在冷水里面一般,连五脏六腑,都凉了半截。只得哀求孙济安道:‘二位是我妹妹的媒人,若不出来帮帮我的忙,我妹妹就死得冤屈无申了。’孙济安问道:‘你认真是想替你妹妹申冤么?’我当时被他是这么一问,因为我自己的话已经说出了口,不能说不是认真想替妹妹申冤,只好答应自然是认真要申冤呢。孙济安笑道:‘我只道你想借这事,敲王家一下钉锤。既不是想要钱,事情却还有办法。’我说申冤是要申冤,能够捞得着几文,也是好的。孙济安就说:‘你还是想捞钱,去找别人帮忙吧!’周青皮便向我说道:‘事情我们大家去做,有福同享,有祸同当,做到哪里是哪里。你依得,我们就商议法子。想我们替你捞钱,去得罪无锡城的大绅士,闹得不好,不是披蓑衣打火,惹火上身吗?若得不着一些甜头,我们不成了呆子吗?’
“我听了他两人的话,明知道他们没有想头,是不肯出头帮我的,只得说:好!有福同享,有祸同当。”我是这么说了,他们才出主意,教了我一派话,同去王公馆。孙济安出的主意,悄悄跟在通报人背后,就不愁王石田不见面。要周青皮和我两人作恶,他就看风色出来做好。没想到王石田竟是乌龟扛轿——硬顶硬,幸得在路上遇着梁锡诚,不然这事真要闹僵了。
奶妈便道:“便是闹僵了,也不打紧,难道告到无锡县,还能问出你苦主一个罪名来吗?你是一个男子,不知怎的,倒怕见官?我虽是个妇人,不论见什么官员,不算一回事。”奶妈才说到这里,外面跑进来四个公差。班子里的老龟婆,走出来问话,公差从袖中“哗啦”一声,抖出铁链,往老龟婆颈上一套,老龟婆吓得不知犯了什么罪,全身发抖地问道:“各位夫叔,什么事锁我?”一个公差说道:“你不是王公馆出来的奶妈么?”龟婆连忙用手指着奶妈道:“不是我,不是我!是她。”奶妈登时吓得面如土色,立起身来想往外逃跑,早有两个公差过来,将铁链一抖,已把奶妈套上了。奶妈急的哭道:“与我什么相干,如何来抓我呢?”公差哪容她多说,拉了就走,一会儿拉到了县衙。
不知如何审讯,且俟下回再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