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怀这日和珊珊,又直谈到用了晚膳,才无精打采地回家。此后不出外则已,出外总得到珊珊家来。依珊珊的心思,原是无论什么客都不接见,什么人叫局都不去。奈她假母因班子里,只有珊珊一个人出色,珊珊一推病不见客、不出局,生意便冷淡了一大半。珊珊自经米成山拔识后,在无锡的艳名大噪,她越是不肯见客,不肯出局,想见她、想叫她的更多,甚至有愿纳百金,求珊珊应一次局的。她父母如何舍得,错过这种好交易呢?明知逼迫无效,便用种种软语来哀求,珊珊却情不过,勉强敷衍几处,久而久之,外面都知道陈珊珊是王才子的意中人了。没见过珊珊的人,更想赏鉴赏鉴。珊珊生性好静,没认识无怀的时候,已是厌恶那些俗客。于今时珠玉在前,更觉得那些俗客,不堪入目了。
一日无怀走来,面上很露出不愉快的颜色,珊珊忙问:“有什么不遂心的事吗?”无怀道:“别的不遂心事却没有,我父亲不久就要带我进京去会试,和你至少也有半年不能会面,因此我心里非常不快活。”珊珊笑道:“这还不快活吗?我听了快活极了,趁早功成名就,岂不甚好。我和你还怕没有会面的日子么?你心里切不可不快活,你越是成了名,我和你越有长远会面的希望;若就是这么下去,只怕至多也不过三年五载,就有见不着面的日子了。”无怀道:“这话怎讲?”珊珊道:“这不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吗?这地方不是我久居之所,而你的家庭,又凡事不能由你做主,三年五载之后,我就不死,也许出家了。(谁知今日无意中一言,将来竟成了谶语,冥冥中自有天数,不可逃也。)你和我到哪里去见面呢?”
无怀愕然道:“我心里已是不快活,你怎还说出这种不祥的话来。”珊珊笑道:“不是我有意说这种不祥的话,无非要安你去会试的心。并且你初次来这里的时候,我就曾向你说了,我们欲图长久会面,总以此时少会面为好。我的身份、你的家庭,都限制了我两人,在此时多会面,有害无利。我今日便替你践行,望你安心随着父亲进京,努力前途。我从今日起,也闭门念佛,求佛保佑你文战胜利。你未动身以前,不用再到我这里来了,免得分了你的心不好。”
无怀斜依软榻坐着,一言不发,只见珊珊跑出去一会儿,进来笑道:“你这人怎么说不明白,还是这么闷闷不乐的。”无怀半晌抬头说道:“我心里不知怎的,总觉有些不定似的。你的话我都听得明白,确是一点不错,但是我这颗心,仍好像没有着落。”珊珊叹道:“我明说给你听吧,我的福命,只得如此,能跟才子做妾,比跟龌龊商人做妻强多了。你安心去便了,我总守着身子等你。”无怀这才跳起来笑道:“我这颗心有着落了,功名富贵,我所自有。所不易得的,就是你爱我的这一片心。”珊珊点头道:“以你的才华,成名自是意中事,只是我父亲在日,我屡曾听得和我母亲说,功名富贵,全由数定;才情学问,都在其次。我辈读书人,只能尽人事以听天命。人事虽尽了,天数中没有成名的份,也是枉然,落第的人的学问,未必尽在及第人之下。我母亲背后向我说,这是我父亲自己慰藉自己的话,我当时也是这么想。去年米老先生在这里,和我闲谈,问我父亲在日的言语举动,我也曾将这话问他老人家。他老人家说是一点也不错,并引了许多古今的人物做证,一件一件地,说给我听。末后说祖宗积累深厚的,自己学问又过得去,总有几成可望。今日我向你说这些话,你却不要怪我扫了你的兴,像你家这般的根基,自然不可一概而论,我只望你一心努力,一战成功。我两人的志愿,便不忧不遂了。”
无怀是一帆风顺,不曾蹉跌的人,脑筋里哪里有这种思想,听了也不在意。这日,珊珊整备了几样清洁的酒菜,替无怀饯行,陪着无怀,勉强欢笑。想到至少有半年不能会面,总不觉凄然不乐。无怀更是心中难过,又无法留恋,只得互嘱珍重,挥泪而别。
无怀去后,珊珊真个闭门念佛,不接见游客。唯有米成山听说珊珊结识了王无怀,欢喜得了不得,特地来珊珊家打听。珊珊自是从见面起,至饯行止,据实说了一遍。米成山不住地点头道好,等他成了名回来,我自向他父亲石田翁去说。你从此就当是我的孙女儿,到我家去住着。张凤笙是我的门生,他媳妇我知道很贤德,他的女儿,料不至于泼悍,将来同居一室,不相安的事,必是没有的。你能得所,也不枉我提携你一场。珊珊听了,感激得哭了出来,连忙趴在地下,叩了几个头,喊了几声爷爷。
米成山伸手拉了珊珊起来笑道:“我见你一个小女孩,很能知道自爱,不忘根本,我能帮助你,是我心里极快活的事。你于今又能自择人,我不费什么,何不成全你到底,也不免得你那穷死了的父亲,死后还要遭人唾骂,使世界有些骨气的读书人,见了寒心。你父亲的著作,我还要将他收入我米氏丛书内,刊印出来呢。”珊珊流泪道:“我父亲福薄,生前不曾遇着爷爷,爷爷是这么做,真是泽及枯骨了,孙女代先父叩谢爷爷。”说着,又拜了下去。
米成山一边伸手去拉,一边也掉下几点老泪来。当下米成山将珊珊的假父假母,都叫了来说道:“珊珊的身,早已经我的手赎过了,押身契也收回毁了。她在这里,本算是寄住,然而替你们挣的钱,仍是不少。于今她已许了人家,并拜给我做孙女,再寄住在这里,是不可的了。我明日就派人来接她,到我家里去住,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没有,有话可当我的面说。”
不知龟奴鸨母听了,说出什么话来,且俟下回再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