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家的贺客,都非常惊讶,吏部父子,更气愤不过。当时说我坏了他家的禁忌,要将我和假母,送往无锡县去重责。我假母拉我跪着求情,我抵死不肯,假母一面骂我,一面跪着向吏部哀求。吏部见我不肯跪,益发怒不可遏,定要送县。便有几个恶奴过来揪我,要押着我往外走。那时真亏了米成山先生,将恶奴喝住,向吏部说了几句情,立刻要轿子送我回来。假母一到家,就拿起一根藤条,将我的衣服剥了,教我跪在丹墀里,先数骂了我一顿,正要举起藤条打下,恰好我的救星来了。”
无怀倒抽了一声道:“阿弥陀佛,是谁来救你呢。”
珊珊道:你说还有谁?就是那位米老先生,他老人家一进门,即夺下假母的藤条道:‘我料道你这东西回来,是要在她身上出气的,因此我不待席终,催着轿夫飞跑。若再迟来一步,这小孩子便糟蹋在你这东西手里了。’他老人家边说边问我道:‘打伤了哪里没有?’又望着假母叱道:‘还不快拿衣服来,给她穿上。’我立起身,米老先生从假母手里,接了衣服,替我披上,教我坐下。他老人家也坐在旁边,安慰我道:‘你父亲我虽不曾会过面,但久闻他的名,并见过他的著作。照他的为人,实不应得这么悲惨的结果,只是这些事,已过去了,也不用说他。今日席间,那些人的议论,你不要放在心里难过。因为那些人都是些无知识的混账东西,并且那周吏部和林巡抚是把兄弟,议论你父亲的,又是周吏部的手下人,所以拿着你来开心。他们说你父亲轻薄,你看他们,更是轻薄得无以复加了。他们既有意是这么说的,你又何必气呢?不过我有一句话,因为你聪明可爱,又是名士之后,我才肯说他们的话,虽不足气,只是教你听听也好。你于今落在烟花里面,不知何时才得拔出身出来,此刻年龄尚小,没要紧,再过几年,就难免不坠落。你听了今日的话,应时时存一个不敢堕落的心思。须知你不堕落,你父亲即不堕落;你万一堕落了,那说是你父亲轻薄之报的人,就恐怕还不止今日这几个呢?’
“他老人家接着又问我是多少身价,押身契是怎生写的?我将当时情形述了一遍,他老人家点点头,说不要紧,当下叫了假父假母,过来吩咐道:‘珊珊是我很欢喜的女孩子,你们此后须另眼相看,我明日再来,必不亏负你们,你们若是有丝毫凌虐她的地方,我没有不知道的,那时仔细你们的狗腿。’他老人家吩咐后,即拿了二十两银子给我,又拿了十两给假母,教假母做衣服我穿。其实做衣服是一句话,假母何尝做了。第二日他老人家,同了几个绅士来,带了些裁料给我。从此以后,或三日、或五日,总得来一次,不是借这里请客,就在这里打牌。直到今年五月,他老人家帮着我把我的身赎了,知道他们不能凌虐我了,又对假母吩咐了一顿,见客不见客,随我情愿,他老人家才不大来了。”
无怀听得出神,至此不觉在腿上拍了一下,道:“这样菩萨心肠的人,人世上去哪里能寻觅第二个。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文章前辈,却不知道他能有这般举动,怎教我不五体投地地佩服?”珊珊道:“就是他老人家,也不主张我到观音庙去,所以我仍在这里住着,从五月到于今,他老人家只来过三次。以外来这里的,除开你,就无一个不是龌龊不堪的了。这个如意小丫头,也是他老人家花四十两银子,买了送给我的,因怕她不如我的意,所以取名叫作‘如意’。我常想受了他老人家这么大的恩,实在是没有法子可以报答,唯有时时向天祝祷,求上天保佑他长生不老。”无怀道:“你自是不能不这么存心,但他施恩于你,却不是望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