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这么绳捆索绑的教育,将无怀教到十二岁,制艺试贴种种应试文字,都给王石田教得无所不精、无所不巧了。就在十二岁上考幼童,进了一个学。那时进了学的人,都要做酒庆贺,亲戚朋友,都送礼物来道喜。王石田因怕无怀年纪太轻,立脚未稳,一做喜酒,王氏在无锡是个世家,王石田平日交游又广,来贺的人,必然不少,势不能不教无怀出来酬应。一讲酬应,即不免分了向学之心。因此托故谢绝宾客,只当没有这回事一样,仍是日夜监督着无怀,做官场的准备。
直到十六岁中了举,王石田认为立脚已稳了,才将防范的方法,解放了许多,许无怀与几个指定的老成人来往了。谁知索性不开放,禁闭到底,倒也罢了,禁闭了十几年,一旦忽然开放,无怀又是个绝顶聪明的人,正如断了缰的劣马,奔腾起来,哪里还有一定的步骤?十二岁以前,无锡人都知道王家有个神童;十六岁以后,全省都知道无锡有个王无怀,是少年才子,名家闺秀。请冰人来说合的,固是络绎不绝,那无锡有名的娼妓,亦莫不以得见王才子为极荣幸。无怀庭训虽严,然少年心性,情窦初开,每每把持不住。只需一个人,将他引上了路,尝着了烟花中滋味,便不容易教他回头了。
王无怀这日,在无锡一个父执的绅士家贺寿,这绅士叫了无锡许多的名妓侑觞。名妓中有一个叫白玉兰的,年龄比无怀大二岁,颇有几分妖艳动人之处。久有爱慕无怀之意,只苦无缘见面,这日在席间遇着了,见了无怀的神采,更加欣羡得了不得,不住地用眉目传情。无怀却因席间还有一个叫陈珊珊的,年龄只得十五六岁,生得玲珑娇小,楚楚动人,又恰坐在无怀接近。无怀遂以全副精神,注定在珊珊身上,白玉兰的眼风,并未觉得。珊珊虽在稚年,却也知道无怀是不容易垂青的,今见这般殷勤相待,不由得那幼稚心坎中,也茁发一种恋爱的萌芽。
那时无锡妓女身上,都带有几张小小的红纸条儿,上面写了本人的姓名及住址班名,以当名刺。当时珊珊见无怀倾注于她,便暗暗地塞了一张条儿在无怀手里,并约无怀席散后到她家去玩玩。无怀口里虽不敢答应,心里却是很想去领略领略。席散后,回到家里,兀自心神不定,仿佛觉得珊珊用纤手在那里,招他去玩似的。勉强挨过了一夜,次日便推说去母舅家。
出了家门,即悄悄寻找陈珊珊的班子,好容易沿途探访,才寻找着了。见门口停着两乘轿子,系了两匹马,豪奴悍仆,簇拥大门左右,却又不敢跨足进去。在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,毕竟没有冲进去的勇气,只好退回来,真个走到他母舅家。
他母舅姓梁,名锡诚,在无锡要算是第一等巨富。锡诚的父亲,经盐商起家,积有百十万财产。锡诚生小长厚,虽也曾读过几年书,苦天资不高,读不甚通。他父亲一死,便废学在家,经理家政。无怀的母亲,是锡诚的妹子,锡诚没有儿子,只一个女儿,已经出了阁。锡诚的太太又凶狠,不敢纳妾,夫妻两个,都十分痛爱无怀,屡次与无怀的母亲商量,想将无怀过房挑继。
无奈王石田不肯,说锡诚是守财奴,不知教养,一行挑继,钱多了,丧了无怀上进之志。然锡诚夫妇见无怀实在是个好子弟,平日对锡诚夫妇,又十分恭顺,因此王石田虽固执不肯,然锡诚夫妇的心思,也坚持毫不变更。就是无怀,见舅母母舅这般钟爱自己,也当作娘生父母一般地看待。
无怀一生不曾在别人家歇宿过,就只在梁家,每月总得歇宿二三夜,王石田却不禁止。这日无怀回到梁家,锡诚见了笑道:“我正有事,要去你家,你却来了。”无怀问道:“你老人家有什么事?”梁太太在旁笑答道:“你自己猜猜,看是什么事?”无怀摇头道:“猜不着。”梁太太道:“你舅父想喝你的谢媒酒,特地要去你家,替你说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