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怀与珊珊,直絮谈到黄昏向后,就在珊珊家用了晚膳,无怀还舍不得走。反是珊珊催促他道:“你今夜若不回去,只怕以后更难到这里来了。我是巴不得你常在这里不走,只是不能只顾眼前欢乐。”无怀也实怕自己父亲发觉,怏怏地与珊珊握手而别。
归到家中,知道他舅父梁锡诚来说媒。他父亲见说是张凤笙的小姐,却很愿意,当下将无怀的生庚八字写好,由梁锡诚送往张家去了。无怀的一颗心,完全搁在珊珊身上,亲事成否,倒毫不在意。他平日在家,除陪着他祖母余太君及他母亲承欢色笑,总是坐在书房里看书。这日从珊珊家回来,只在余太君房里,略坐了一坐,他母亲着了点凉,早安歇了。
无怀天性本厚,若是平日,见他母亲身体不适,必不住地在旁边问长问短,寻些有趣味的故事,说给母亲听,逗着他母亲开心。这日不知怎的,连他自己都如热锅上蚂蚁一般,在他母亲床跟前,坐了一会儿,勉强按捺住性子,问了几句病情,便再也坐不住了。出来到书房,翻着书来看,看了两页,更看不入目。
眼睛虽望在书上,脑筋里来回晃动的,就只有陈珊珊的影子。丢了书,伏在桌上打盹儿,一合眼,就觉得握着珊珊的手,在那里喁喁絮语。到夜深睡在**,更是想念得很,糊里糊涂过了一夜,何曾睡好片刻?直到天明,才昏昏睡去。
他书房里使唤的小厮叫墨耕,比无怀小二岁。这墨耕年纪虽小,却很是机灵,服侍无怀,最能精细,是王石田跟前一个老庄头的儿子。无怀既一夜不曾睡好,一经睡着,便不容易醒来。墨耕唤他起来用早点,唤了几声不应,轻轻推了两下。无怀惊醒转来,举眼四处望了一望,见墨耕立在床前,不觉生气道:“我才睡着,正在舒服的时候,你这奴才,偏来扰我。一个好梦,不知被你惊到哪里去了。”墨耕道:“老太太教小的来,请少爷去用早点,老太太等着呢。”无怀张着耳听了一听,问道:“外面什么响?”墨耕道:“下了好一会儿雨了,滴得屋檐水响。”无怀蹙着眉头道:“此刻还下着吗?”墨耕点头道:“下了一早晨,没有住歇,大一阵小一阵的。老爷昨夜吩咐了轿夫,今早要出城拜客,因雨大了,也不能去。”
无怀咬着牙齿,望着窗外长吁了一声,折转身朝里面仍旧睡了。墨耕从来不曾见过无怀有这种样子,也摸不着头脑,又不敢再推再唤,只立在旁边说道:“老太太等着呢,老太太等着呢!”无怀听了,才一蹶劣爬起来坐着。墨耕忙拿衣给他来披,无怀伸手夺过来道:“粗手笨脚的,你们这一类东西,就和烂泥做的一样,从顶至踵,哪里寻得出一些儿清秀之气来?”接着又叹了一声,自言自语地说道:“这也只怪我自己太浊,若是能像她那么清秀的人,就自然该有那么清秀的使女了。”墨耕瞪着眼望着,也不知无怀怎的忽然厌恶起他来了。
无怀正在披衣,只见余太君跟前的丫鬟芍药,进来说道:“老太太叫我来问少爷,怎的还不去用点心?”无怀匆匆忙忙地洗漱了,来到余太君的房里,照例请过早安。余太君一看无怀的脸,吃惊问道:“你也病了吗,怎的脸上变了颜色,两眼就像害火眼似的通红?”无怀也是觉得头目有些不清爽,只因余太君极疼爱他,他不敢说出来,怕余太君着急,连忙回说没有病。余太君道:“你母亲素来多病,算不了什么,你不要也跟着病才好呢!”无怀应着是,陪余太君用过早点,看雨更下得大了,又在家中闷了一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