珊珊急得用小脚在地下跺道:“那些凶眉恶眼的凶徒,就是陪那群恶魔一起来缠我的。怎么第二次来,我家里的人,会不懂你的话呢,这不是奇了吗?同是本地方人,哪有不懂话的道理。那些狗骨头,实在可恶,他们没见过你,以为是平常人,等歇我得警戒他们。”无怀摇头道:“快不要向他们再提了,只怪我的话没问明白,这些事,不要提他了。我再问你,你的父母都在这里吗?”珊珊略点了点头,不作声。无怀道:“既父母都在这里,礼当引我去见见,莫说你要好的朋友,这般不懂礼节。”
珊珊伸手来掩无怀的嘴笑道:“幸没别人在这里听得,真要传出去当笑话。”无怀正色道:“怎的倒是笑话?”珊珊凑近无怀的耳根道:“莫说我这父母,都是假的;便是我的真父母,也不敢当你的礼节。你到这里来,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我是什么人吗?我这父母,见了你,还要请安的,如何倒教我引你去见他,不是笑话吗?”无怀道:“我何尝不知道,不过我怎忍心将你做烟花女子看待,不是为你,我又怎肯到这地方来呢?不过我不知道是你的假父母,若是真的,总应该见见礼才对得住你。既是假的,也就罢了。但是你的真父母,现在哪里,怎不迎来,作一块儿住着,也好朝夕奉养。”
珊珊见无怀这般说,不由得心里感激。她本是个极聪明、有慧根的女子,天性最是笃厚,心里一感激,便触动了她身世之感。不知不觉地,那一双莹波秋水,闪了几下,就红了起来,满含着两泡泪珠,低头咬着嘴唇不语。
无怀慌了,连忙从珊珊衣襟上,取下一方白丝帕来,替她揩眼泪,一边自怨自艾地说道:“我真是糊涂极了,信口乱道,第一遭见面,便害得你伤心,我也是你的恶魔了。”
无怀正在温存抚慰,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,头上边绾着一个小发髻,眉目如画,衣服尤整洁异常。双手捧着一个乌木嵌银丝的小圆盘,盘中一把小古铜色的茶壶,两个鸡蛋大的粉彩茶杯,轻轻放在软榻旁边,一张小茶几上。珊珊接过无怀手中的丝帕,在眼上揩了一下笑道:“只怪我眼皮儿太浅,存不住眼泪。初次和你见面,就是这么泪眼婆娑的,你不忌讳,不怪我吧?”无怀笑道:“你倒怕我怪,我自己正怪自己胡说乱道呢!”
珊珊立起身,走到茶几跟前,先揭开茶壶盖,看了一看,复嗅了一嗅,向那小丫头问道:“你把水收起来了没有?”小丫头道:“早收起了。”珊珊提起壶,向茶杯里,略斟了小半杯,端向窗前,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才回身斟了大半杯,双手递给无怀道:“这茶叶不大好,水却是好水。烹的火候,也还不错,你尝尝看,若嫌浓了,还有一种淡的。”无怀也双手接过来,即触着一种清香,沁入心腑,却辨不出是何香气。也嗅了一嗅,笑道:“我愧陆羽,不辨茶香,只好学司马相如的消渴罢了。”珊珊笑道:“你说我自己咒自己,你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吗?你若得了司马相如消渴疾,一灯秋雨,偃卧茂陵,那才真是苦哩!”
无怀呷了点儿茶答道:“只要有你相依,便是真苦,也不觉着了。你这茶是好,真能使两腋生风,是什么茶,什么水,怎生烹的?你如何会有这般清致?”珊珊笑道:“这茶是人人知道的云雾茶,但还不是绝顶的;水却是去年腊月,我亲手从这院中几株梅花的瓣儿上,剥下来的积雪,仅有半小瓷坛。用橄榄核做薪,煆至百沸以上,退火投入茶叶,约半炊时,再加橄榄核,煆至起沸,这茶便能喝了。至问我如何会有这般清致,这话今日可不对你说,自有对你说的时候。我已知道你家中,约束你很严,常到这地方来,必不容易,我心中总不愿意,拿不快活的话向你说。”无怀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家中约束我很严?”珊珊道:“无锡城中谁不知道,何况我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