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怀退到对面椅上坐下道:“姨娘果是害怕得很,我去回明老太太,教芍药到姨娘房里来,陪伴几夜。父亲归家,大概也不过几日了。”姨太太只管摇头道:“快不要提芍药吧,我看那小丫头,不是个好东西。背着人就和墨耕那小子嘻嘻哈哈、扭扭捏捏,我简直厌恶她极了。”无怀诧异道:“这还了得吗?只怪我该死,平日待那小子,太宽假了一点,想不到他,竟敢这般无状起来。”姨太太道:“你不提芍药,这话我也不肯说,不过我此刻说了,你不要就我这话,去责骂墨耕。这种事情,没拿着实在凭据,是不好瞎说的。那小子心眼儿极多,一张嘴又来得厉害,就是芍药也不马虎,你听在心里就是了。今晚那小子怎的没在这后房里睡?我刚才从后房来,好像不曾见他。”
无怀道:“他喝多了凉水,闹肚子,闹了一日了。”姨太太放出笑容说道:“他不住后房睡,你一个人睡在这里,难道便不害怕吗?”无怀道:“本来没什么可怕。”姨太太笑道:“毕竟是男子,胆量大些。今晚若不是有你在这里,我真要吓死了。你想这一大边房屋,就只我和奶妈两个人。奶妈这个人,又是和泥做的一样,一合上眼,便雷也打她不醒,哪怕我们在她身上睡觉,她也不会知道。”说时,拿那一双俊眼,迷迷糊糊地瞟着无怀笑。
无怀见了,惊得心里乱跳,赶紧将头低下,想主意要如何才得脱身。姨太太从玻璃盘内,拈了一片藕笑道:“人家说读书人的心孔窍多,像这藕一样。我从前有幅中堂,是青藤老人画的藕,有一个读书人,替我写了一副对子,挂在那中堂两旁。我记得那两句话是:一枝西子臂,七窍比干心。他写了并解说给我听。但是我看你这个读书人的心,好像没有什么孔窍。来你吃了我手里这片藕,你心里的孔窍就自然开了。”
无怀生长到二十岁,几曾受女人这般调笑过呢?从前和陈珊珊,虽然厮混得那么亲密,只是两人都是极纯洁的心肠,极温存的态度,全不曾有过轻佻的言语,浮浪的举动。此时忽然听了姨太太这类双关挑逗的话,心里如何能不害怕,口里如何能回得出话来呢?唯有将头更低下去,着急得不知要怎么才好。
姨太太笑嘻嘻地立起身来,擎着那片藕,轻移莲步到无怀面前,一面伸手去扶无怀的肩头,一面说道:“你二十岁的汉子了,怎么还这么不懂风情呢?”
无怀一时又羞又愤,拔地立起身来,一手推开姨太太,一手抽去门闩,拉开门往外就走。里面几重门,都关上了,幸喜不曾上锁,一路开了出来,直回到自己书房里,坐下来,还兀自惊慌不止。心想父亲五十多岁的人,讨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子,又是个开班子出身的,将来家庭间一定要弄出不好的事来。我家世代诗礼家声,只怕就要在她一人身上毁坏了。无怀一人坐在书房里越想越怕,却又想不出个防范的法子来,也不便将这事和人商量。
第二日姨太太便推病不起来,也不到余太君跟前请安。余太君还只道是真病,教刘升请医生来诊。无怀除了陪余太君吃两顿饭外,只一个人在书房里,埋头读书。姨太太是什么病,吃了药怎样皆不过问。墨耕大泻之后,精疲力竭,三五日不能起床,内外的事,都是刘升一人奔走,刘升却不辞劳苦,越做越显精神。
过了七八日,王石田从田庄上回来了,刘升做事的精神登时减退了八九成。王石田回来,过了一夜。次日早起,连梳洗都来不及,跑到正厅上坐着,一迭连声叫人去书房里,把那孽畜抓来。当差的知道少爷又是犯了什么事,连忙到无怀书房里,见无怀正起来披衣,便说老爷现在正厅上,要少爷快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