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怀踌躇道:“老爷怎不当面吩咐我?”奶妈笑道:“老爷走得急,就是这么对姨太太说了。姨太太教我来对少爷说的,难道姨太太还说谎吗?如果老爷回家,说没有这句话,姨太太还能赖得了吗?老爷是这么吩咐姨太太,姨太太是这么吩咐我,我是这么对少爷说,少爷听不听,只由得少爷,这话我说到了的。老爷回家责备我,我是不受的。”
无怀道:“既老爷是这么吩咐,我怎敢不听?你去回明姨太太,我遵老爷的吩咐,搬到里面书房来住几夜便了。”奶妈应着是去了。无怀随叫墨耕将铺盖搬进里面书房,自己来到余太君房里,把王石田吩咐的话说了,余太君也信以为实。
无怀晚餐过后,便拿了两本书,带着墨耕,到里面书房读书。奶妈见无怀进来,即托了一盘点心、一杯茶,送到无怀面前,笑说道:“这点心是姨太太亲手制的,请少爷试尝一点看。”无怀忙立起来道谢。
墨耕先在后房一张藤榻上睡了。无怀正就灯下看书,忽闻得一股香气触鼻,偶抬头,只见姨太太立在书案旁边,浓妆艳抹,笑盈盈的,两眼如醉,也不知是从何时来的。吓得无怀连忙放下书,立起身来,心头兀自跳个不了。
姨太太笑道:“这点心,少爷怎的不吃?我特意做了,给少爷吃的。”无怀半晌才答道:“多谢姨娘,我才用了晚饭不久,留待想吃的时候再吃。”姨太太笑道:“少爷随时想吃,我随时给少爷做。”无怀只低着头应是,姨太太就书案旁一张椅子坐下,无怀只侧起身子坐着。姨太太说道:“我记得少爷的年纪,比我还要小两岁,真是少年才子,令人又爱又敬。”无怀道:“姨娘夸奖得好,哪有什么才呢!”姨太太笑道:“少爷的才名,我三年前,就羡慕得了不得,只恨没有福气、没有缘分,遇不着少爷。”
无怀听了这话,不敢回答,姨太太也停了一停,忽然说道:“陈珊珊的福气缘分,确是不小,我如何能及得她?”无怀听了,心里更是一跳,忍不住问道:“姨娘如何知道陈珊珊,她有什么福气,什么缘分?”姨太太笑道:“少爷倒来问我吗?我若有她那么好的福气,她那么好的缘分,岂待今年,才能和少爷说话吗?现在米老太爷认她做孙女,出入婢仆成群,俨然是一个小姐了,将来的福分,还不可限量呢!我与少爷见面,并不在她之后,以我的遭际,和她比起来,就天地悬隔了。”
无怀心里才恍然记起来,这个姨太太,就是吃寿酒的那日,向自己眉目传情的白玉兰,怪道她有这种举动。无怀一触动当时情景,又见了白玉兰那般妖冶的神情,心里迷迷糊糊的,好像有些把持不定。连忙暗地在自己腿上用力捻了一下,觉着一痛,心里明白了,自己以口问心道:“这是人禽的关头,我王无怀十年读书,生长诗礼之家,至此还操持不定,何以为人?”
白玉兰见无怀半晌不言,脸上露出惊慌害怕的颜色,便将座位移近了些,笑了一下,正待说话,只见墨耕从后房出来,挺胸竖脊地立在房中,向无怀说道:“老太太吩咐少爷,大病才好,得早些安歇的话,少爷就忘了吗?少爷再不安歇,小的就去回老太太。”无怀连连说就安歇。
白玉兰一听墨耕的话,又见他虽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子,说话却气冲冲的,斩钉截铁,倒被他惊出了一身冷汗。一时想拿出副主母的架子来,发作几句,又怕他这小孩子,再激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来;或者竟去回老太太,反把事情弄决裂了,更绝了希望。只得勉强按纳住性子,又羞又恨地起身说道:“我倒忘了少爷是大病之后,亏得这小子提起,请少爷安歇吧!”说着,自回内室去了。
墨耕“啪”的一声,将书房门关了,无怀也不说什么,立起身解衣就寝。墨耕伏侍无怀睡了之后,悄悄地从后房将藤榻搬到前房,紧靠着无怀的床缘睡了。
次日早点后,无怀去梁锡诚家坐了一会儿回来,墨耕说姨太太回娘家去看她哥子去了,无怀道:“老太太知道不曾?”墨耕点头道:“老太太许可了才去的。”无怀便不再问了。只一刻工夫,姨太太就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