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石田点头笑道:“如此正足见这女子的天性很厚,知道受了奶妈的抚养,不肯随意撇掉。莫说这奶妈,还能操作;便是坐着不动,我家也不多了她这一个人。在她自不能不先事申明,而在我听了,实在不算一回事。”
孙济安望着周青皮笑道:“何如呢?我说王老爷,是何等圣贤心肠,这事哪有不容许的。”周青皮也点头赞叹道:“像王老爷这样盛德君子,实在少有,既是老爷答应了,事情是再顺手没有的了。就请老爷定一个日子,使她也好料理一切。”
王石田顺手拿了一本历书,翻开看了一看,道:“就是后日三月初三最好,我这里房间现成的,只需打扫打扫。她有什么衣服木器,明日可着人送来,后日我派轿子去接她便了。我亲友都不通知,就是这么接到家来,一桌酒席都不办。便是你们两位,也是每位折一桌酒席钱,随两位自己什么时候高兴吃,便什么时候吃。我家里没人照料,延客很觉麻烦。”
孙济安笑道:“晚生早料到老爷是个图爽利的人,必不会张扬宴客,老爷赏晚生们的酒席好极了。不瞒老爷说,老爷花钱办一桌酒席,晚生们不过一时的口腹受用,吃一顿,只能算一顿。老爷赏几个钱,又省事,而晚生所受是实,至少也够一家人半月的食用。老爷这般善体贴人情,可惜晚生无福,不能时常伺候老爷。”王石田被孙济安一阵恭维,心里异常舒服,慨然许了二人,每人六十两银子的媒费,十两银子的酒席费。
次日,柏家送衣箱木器来,共有二十多抬,八口极大的衣箱,一房螺钿紫檀木器。王家虽是世家,却没有这般精美的木器。王石田共花不了二百两银子,得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,还饶了这么多陪衬,心中如何能不得意。
初三日上午,王石田派了一乘大轿、一乘小轿,将新姨太太接到家来,拜见了余太君。家中丫鬟仆役,自然依体参见新姨太。无怀此时的病体,已完全恢复了,免不得也要出来见见,叫声“姨娘”,拜了下去。新姨太也连忙跪倒回拜,无怀是图他父亲欢喜,所以先拜下去。新姨太回礼之后,从新娇滴滴地唤了一声“少爷”,从新展拜下去。无怀回拜时,一眼看见新姨太的面目,不觉吃了一惊,退到书房,暗自寻思道:“她这面孔,实在像在哪里见过,只苦于一时想不起来。”因近来吐血过多,脑力还不曾完全养足,想了一会儿,便觉头目有些发昏,就搁下不想了。
王石田讨了这个姨太太,爱惜得无微不至,连自己的行为较平日都完全改变了。平日在家,那一种严重态度,凛然若不可侵犯;丫鬟仆役说笑的声音,略微高大了些儿,被他听见了,不是打,就是骂。并且终日坐在书房里看书写字,非到夜深,不进太太的房。夫妻见面,说话都客客气气的,真可算得相敬如宾。
自从新姨太太进门,起初几日,还勉强在书房里,随便坐坐。十天半月之后,不是要进书房取什么物什,一脚也不踏进书房门。早晚照例到余太君跟前请两次安,明守到夜,夜守到明,总是守在姨太太房里。姨太太有时高声纵笑起来,连外面客厅里都听见,他不特不禁止,反陪着放声大笑。平日他起得最早,近来一日晏似一日,不到午餐时候,不能起床了。平日他最恨人吃鸦片烟,姨太太进门才两个月,居然在家开灯,自吃起来了。
这年夏天,一连有两个多月没下雨,四乡大旱。王家有几处山庄,因和邻田争水,庄家与庄家闹了几次,报到王石田跟前来,王石田推脱不了,只得亲自下乡去料理。王石田动身后,新姨太的奶妈,来到无怀的书房说道:“老爷走的时候吩咐了,说里面房多人少,姨太太年轻人胆小,当差的不便教他们住在里面,少爷搬到老爷书房里住几夜。等老爷回家,仍搬到这房里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