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石田一听这话,越想越气,登时把烟枪一丢,立起身来,走到院门口,放开破锣一般的嗓子,一连叫了几声刘升。不见有人答应,刚好奶妈捧着几件衣服来了,王石田伸手接过来说道:“你去叫刘升那杂种来,看他死到哪里去了,为什么有客来了,也不来通报一声?”
姨太太听得,从榻上跳下来说道:“糊涂蛋,多少用人不怪,怎么独怪刘升,你的记心给狗吃了么?”王石田回过脸来,望着姨太太道:“怎么我的记心给狗吃了呢?刘升不是专教他在花园门口坐着,听候呼唤的吗?他若坐在花园门口,梁锡诚进来,又不瞎了,怎的不拦阻,由他直跑到这里来。”姨太太鼻孔里哼了声道:“我也没精神和你这糊涂人说,看你去叫刘升来骂。”说时,从王石田手里,将衣夺了过来,向奶妈道:“快去招呼外面一声,只说我和舅老爷有话说,教他不要就走。”
奶妈去了,没一会儿就转来说道:“刘升来说,他刚才送西瓜钱回来,在路上看见舅老爷。他即上前向舅老爷请安,不知舅老爷,因什么事生那么大的气,不但不睬他,反向他吐了一口唾沫,喷了他一满脸。他想进来禀明老爷,又怕老爷生气,见我出去,便拉住我诉说。”
姨太太不听犹可,一听这话,更气得真是柳眉倒竖、杏眼圆睁,对着王石田发话道:“你怎么不将刘升那杂种叫来骂呢?好大威风的舅老爷。常言说得好,打狗尚且欺主,我家当差的,对他舅老爷,有什么失礼的地方,要他在街上唾骂。莫说刘升还是上前向他请安,就是刘升装作没看见,他也不能代我家管教下人。好一个不受人抬举,不受人敬重的东西。”说时遂望着奶妈道:“快去将刘升叫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王石田道:“这事有些奇怪,梁锡诚平日最和平,最识礼节的,怎的今日忽然变了这个样子?”
姨太太对准王石田的脸,下死劲啐了一口道:“有什么奇怪,难道刘升说的是假话不成?我奶妈说的,也是假话不成?啊呀呀!你王老爷的舅老爷,还了得,有不和平的吗,有不识礼的吗?”
正说时,奶妈带着刘升来了,垂手立在格门旁边。姨太太道:“刘升站过这边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刘升连忙应是,急走几步,立在姨太太前面。姨太太道:“你且把在街上遇见舅老爷的情形,说一遍我听。”刘升道:“小的送了西瓜钱回来,在这大门口不远,见舅老爷迎面走来。小的看他老人家脸上的气色,很透着不高兴的样子。小的伺候老爷多年了,平常无论在什么地方,遇着老爷的亲戚朋友,都是要上前请安的。舅老爷既是迎面走来,小的即赶上两步,离舅老爷不过三尺远,喊了一声‘舅老爷’,随即打千下去。没想到舅老爷,也不知因甚事,那么大的气,望了小的一眼,鼻孔里‘哼’了一声道:‘你是王家的刘升么?’小的应是,舅老爷即朝小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道:‘晦气,晦气!刚从王家见了倒霉的事,偏又遇着王家的人。’接着遇鬼似的,乱呸了几声,头也不回地去了。小的摸不着头脑,只得对奶妈说说,看老爷知道舅老爷因甚事生气么?”
姨太太咬牙切齿地恨道:“你这东西,也实在可恶。你又不是吃了梁家的饭,干什么要去向姓梁的请安,他是这种不受人抬举的,不受人敬重的东西,你有什么事巴结他?在路上遇着,也要去向他请安,没得把我气死了。”随又掉过脸来,望着王石田道:“亏你还怪刘升,没坐在花园门口拦阻,在路上向他请安,还要受他的唾骂;若果在花园门口拦阻了他,怕不拿刀杀人吗?我的奶妈只拦他一句,他就骂人是龟婆,动手将奶妈推开,这事看你怎样说。刘升是你的人,奶妈是我的人,姓梁的若有丝毫顾全你我面子的心,也就不肯是这么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