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听那声音,好像是男女两个扭作一团似的。梁锡诚缩回手,就格门缝内,往里面张望时,只见王石田和姨太太两个在一张四尺多宽的藤榻上,却脱得一身精光的,互相呵手。在那里你咯吱我,我咯吱你,榻上还摆着烟具。梁锡诚见了这种丑态,只气得浑身发抖,心想:石田已经五十多岁的人,平日规行矩步,言不乱发,大家都恭维他是个道学先生,怎么会变得这般无耻?我于今若推开门进去,他必然恼羞成怒,什么话都说不进去了。二十岁的亲生儿子,无缘无故地将他驱逐了,不但没一些儿忧念的样子,并且还是这么荒**无度,这也可谓是毫无心肝的了。我此时见着他,也不中用,不如且回去,明日再来吧!想毕,恰待转身,一回头只见奶妈立在后面,高声喊道:“啊哟哟!梁舅老爷,多时到这里来了,怎么还只管站在门外,不推门进去呢?门又不曾锁。”
梁锡诚被这一喊,倒喊得不得主意了,咬牙切齿地望着奶妈。即听得里面姨太太的声音说道:“你还不快出去,什么舅老爷,跑到这里来了。该死该死,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呢!”梁锡诚觉得自己也鲁莽了些儿,举步向台阶下便走,急急地出了院门,还听得奶妈在院内,边笑边喊道:“怎么舅老爷,是这么偷看一会儿子就走了呢?”梁锡诚也不答白,径出了王家,回自己家里去。
却说王石田正和姨太太调谑得有趣,忽听得说舅老爷来了,急忙把衣披上,打算开门出来。姨太太唗了一声道:“你癫了么?怎么就是这样出去,教我躲到哪里去呢?才见你家,这么不分个内外,什么野男子都可以通行无阻的,直跑到人家内院里来。你看我们刚才的情形,给人家偷看了半天,还不知道,羞不羞死人。”
王石田回身又坐在榻上,奶妈已推门进来,姨太太气冲冲地说道:“你也老糊涂了吗?怎么在外面见有人进来,也不拦阻拦阻,听凭人家跑到这里面来,什么东西都给人家看见了。”奶妈也气愤不堪地抢着说道:“姑娘还是放我出去吧,我拦阻人家,人家只少打我了,教我有什么法子?我生也到五十岁,不曾受人骂过龟婆,舅老爷因我不该拦他,指着我的脸骂我老龟婆。我也不知道舅老爷,什么事望着我那么生气,圆睁一对眼睛,好像吃得我下的样子,我还敢拦阻他吗?他一手推开我,一直向里面飞跑。我这双劳什子脚,又不争气,终年害鸡眼,走快一点,就痛得攒心攒筋。等我扶篱摸壁地走来,只见舅老爷还立在门外,朝格子里张望。我一时急了,只得放高声音说话,好使你们听得。哎呀,罢,罢!你这家里主子太多了,我犯不着在这里受气,姑娘放我走吧。”
姨太太哭道:“要走大家走,我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什么舅老爷,人家夫妻在内院,要他那么鬼鬼祟祟好来听壁角,不是笑话吗?我倒要问问这位舅老爷看,我的奶妈,曾在哪里当过龟婆,他有证据便罢;若还不出我一个证据来,恐怕我的奶妈,没有这么容易受人糟蹋。”随回头对奶妈说道:“你不用气,快拿衣服来,给我穿上,一面招呼外面的人,不要放什么舅老爷走了。”奶妈答应一声,即转身拿衣服去了。王石田也有些气愤不过的样子,倒在榻上,一面烧烟,一面听姨太太发作。
奶妈去后,即开声说道:“梁锡诚平日很是个长厚的人,我是知道的……”姨太太不待王石田说下去,忙抢着骂道:“什么东西,叫作长厚,我不曾见有长厚的人,会偷偷摸摸地跑到别人内院,偷看人家夫妇行房。你是个男子汉,脸皮厚,没什么要紧。我生长到二十二岁,不曾给人家是这么轻薄过。我也才见过你,青天白日,要是这么鬼吵鬼吵的,这下子,什么东西都给人家看够了。这一喧传出去,把你这副老脸丢尽了,倒是小事,看教我如何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