珊珊说道:“我母亲这两日,发了肝气痛的老病,我因此这两日都到这里来。幸喜此时好了些,大约明后日,就可平复了。平日我母亲,是不许我常到这里来的。”无怀道:“我常走这门口经过,怪道至今日才遇着你。前年你搬进米府的那日,我去班子里,扑了一个空,后来母亲一去世,你如何进米府的情形,我至今还不知道。”珊珊遂将那时米成山到班子里来打听,及彼此对谈的话,略略述了一遍。
无怀叹道:“这真难得,若不是他老人家,这么格外成全,你看这两三年,在班子里,如何过度。这真是你福慧双修,方得有此际遇。”珊珊摇头叹道:“受恩很容易报恩难,我在他家,虽上下人等都没将我作外人看待,然我心里总时觉不安得很,思量将来没有报答的时候,倒不如在班子里,心里还安逸些,起居饮食,也都随便些。我说这话,你必怪我不懂人情,米家对我如此恩情,我还说这种话,不是太不懂人情世故吗?其实寄人篱下,无端享受人家的供养,心里总是难过的。”
无怀只得极力安慰一番,珊珊又将米成山答应等无怀三年制满了,自己出面,设法成全婚事的话,向无怀说了。无怀自是欢喜,因是佛门清净之地,不便多坐,随即别了出来。珊珊送至正殿,望着无怀出了庙门,才回身进去。
无怀归到家中,方进自己的书房,更换衣服,只见墨耕走到跟前,神色慌张的样子,低声说道:“老爷刚才回来,不知在老太太跟前,谈了些什么话,怒气冲冲的。小的找着芍药打听,芍药说是为少爷在外面不规矩,老爷多久就听有风声。今日老爷又亲目看见少爷和人家的小姐,在观音庙,演庵堂相会的故事,因此在老太太跟前,说得气愤不过。此刻老爷还是板着脸,坐在房里,不住地问少爷回了没有。小的看少爷,须赶紧到老太太那里去求情,老爷今日的气,实在不小。”无怀一听这话,一颗心几乎跳到口里来了,遍身都软洋洋的,恨不得有地缝,可以钻下去藏身。
正在如巨雷轰顶的时候,进来一人,无怀回头一看,不由得胆都破了。来的正是他父亲王石田,那一副面孔,沉下来和青铁一般,吓得墨耕低下头,想向后门溜到老太太跟前送信。王石田已看见了,把脚一顿,一声喝道:“跑哪儿去?”接着用手指着无怀道:“你这畜生,鬼鬼祟祟,连跟前的小子,都是鬼头鬼脑的。唗!我问你,你的书是怎么读的,是些什么书?哪一部书曾教你母死不守制,到外面去勾引人家的女子?”
无怀吓得连忙跪下来,伏地发抖。王石田一迭连声地喝道:“说,说,说呀!”无怀哪里敢开口呢?王石田越发怒不可遏,顺手拖了一根支窗户的棍,对准无怀背上,一边打下,一边骂道:“打死你这不孝的孽畜,免得留在世上,现我王家的眼。我王家世代书香,如何容得你这种孽障!”一连打了几下,墨耕也跪下来,叩头哀求道:“望老爷息怒,少爷身体不好……”话不曾说完,王石田已提起脚,向墨耕一踢,骂道:“许你这小鬼头多口吗?还不给我快滚出去。”墨耕巴不得有这一句话,趁着一脚踢来,就势一滚,爬起来,往外就跑。耳里听得王石田喊站住,只作没听见,没命地跑进内院,急急地寻找芍药,偏再也找不着,又不敢直进老太太的房。因王石田治家严肃,内外分得极清,虽丫鬟小子,没有使命差遣,不许擅自出入。
此时墨耕找不着芍药,只急得搔耳扒腮,在院中乱转。偶然一眼看见一个老妈子,提着一壶水,打甬道里走过。便跑上前拖住,匆匆忙忙地说道:“还不快去老太太跟前送信,少爷被老爷打得要死了,此刻还在那里打呢,快去,快去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