珊珊揩干了眼泪,教如意帮着清检衣服。次日才用过早点,米成山已派了轿子,并几个轿夫来迎接。珊珊先教轿夫,将应用的物什搬去,才别了龟奴鸨母及同班的姊妹们,带着如意上轿进米府去了。
珊珊刚才动身,无怀却又来了。龟奴迎着告知拜米成山做孙女,接到米府去居住的话,无怀错愕了半晌,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。龟奴见无怀立着不动,只道他不相信,引着他到珊珊先住的房里去看。无怀望了望问道:“她既是搬到米府去住,何以木器被帐,都不曾带去呢?”龟奴又将米成山忌讳的话说了,无怀只得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,仍回家去。
原来无怀自前日珊珊替他饯了行回去,本打算安心在家用一晌会试工夫,好随着他父亲进京会试。珊珊固是不愿意无怀常来,怕他家庭间发生障碍,反于自己的终身之事不好。便是无怀也只要珊珊承认做妾,就心满意足了,暂时少见几次面,却没要紧。谁知这几日,无怀母亲的病,因感冒起,一日重似一日,请了许多名医看了,都说体质太弱,非有多时间调养,不能望好。王石田夫妻的情爱,本来甚好,眼看着妻子病得厉害,如何能撇下来,带着儿子进京会试呢?并且距会试的期尚早,只得暂时歇下,等病好了再说。无怀因此想送个信给珊珊,凑巧刚才已走,回到家中,也想不出和珊珊通消息的法子。
又过了几日,王夫人的病势,更加沉重了,无怀也就无心再想念珊珊,日夜在王夫人床前,衣不解带地服侍。没拖延几日,王夫人便呜呼死了。王夫人一死不打紧,不但害得无怀闱场不能下,便是婚事,也就要一搁三年。只是若非王夫人趁这时死了,也就没有以下种种忠孝节义、奸盗邪**的好事实演了出来,没有以下种种好事实。那就是王无怀会进士、点翰林,和袁才子一样,乞假完婚,拥着娇妻美妾,过人生顶快活的日子。在王无怀及张静宜、陈珊珊一般人,自是愿意,不过不肖生巴巴地提起笔来,写这种和《儿女英雄传》一般的无聊小说,就未免太无味了。
闲话少说,王夫人丧葬既毕,无怀在家守制,无事可书。整整过了两年,这日,无怀正从梁锡诚家中回来,走观音庙经过,见庙门口立着几个仆役,一眼看见无怀,都垂手侍立起来。无怀觉得有一两个很是面熟的,只是记不起是谁家的仆役。再望门里,停着一乘三人抬的小轿,轿后两个铁丝纱灯笼,上写着朱红米字。陡然记起珊珊的母亲,是在这庙里出了家,这轿子必是珊珊坐着来看她母亲的。一时心里踌躇,欲待进去吧,一则自己在制中,恐怕人家议论;一则这观音庙不比班子,况又有珊珊的母亲在内,见面说话,多有不便。正在寻思如何避人耳目,与珊珊会谈几句,忽见仆役中一个衣服穿得漂亮的,走到无怀跟前,打了一拱,立起身来说道:“我家小姐,正想和少爷说句话,请少爷在这里等等,进去通报一声,便来迎接。”无怀不曾回答,那人已转身跑进庙里去了。
不一会儿,同着如意小丫头出来,无怀看如意,也是遍身绫锦,出落得如花枝一般,笑嘻嘻地走近身来说道:“小姐在里面等少爷进去。”无怀点了点头,跟着如意向庙里走。才到正殿,就见珊珊立在经堂里。虽是淡妆素服,而一种幽娴静淑的气概,正如霜中的菊、雪里的梅,比二年前在班子里见着的时候,觉得那时只是可爱,此时更是可敬了。珊珊见了无怀,却不似在班子时,走过来就握无怀的手,说也有,笑也有了;只略露出些笑容,低声问了句好,即让无怀到一间很精雅的云房内,一张紫檀禅榻上坐下,自己也就不和先时一样,挨身坐下了,另坐在一张椅上相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