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梁亲家你说,我听了这话,如何还能坐得住呢?实在有些忍受不下,只得即时起身告辞。他虽然假意挽留,我却不曾回答,遂走到大厅上轿,好像他还跟着送到轿子跟前。我只知道催着轿夫快走,他如何送我的情形,我都没看在眼里。直到走出大门之后,因劈面来了几顶轿子,我的轿子,让在一边,把我的身子歪了一下,我才觉得已出了王家的门。从轿帘子里看那几顶轿子,却也是去王家的,心里就很悔不曾留心看那轿子里,坐的是几个什么人。只是心里虽是这般后悔,却不能趁上去打听个明白。”
梁锡诚道:“那几顶轿子,也是为这事去王家,刚从此处去的,都是王家的族人。但是据亲家所说石田的情形看起来,他们去也是不中用。平日石田的性格,虽是很固执,但也不至固执到这一步。昨日我在尊府,便和亲家都疑心到那小老婆身上,所以今日亲家,一对石田提太子申生的话,他便立刻截住话头,恐怕亲家再往下说出什么来。若不是抵着他的痛处,他何至便急得翻脸呢?所以古来的昏君,只要是宠幸了一个妃子,什么贤臣的话都不听了,并时时想将那些贤臣赶走,免得时常在跟前,唠叨得讨人厌。此时的王石田,就恰恰成了这么一个昏君的模样了,旁人的话,怎能说得进去呢?”
张凤笙听了,只是点头,也不回答,愁眉不展地坐了一会儿。梁太太知道张凤笙从王家来,不曾用过午饭,即遣人到华丰园,叫了一席酒菜,开到客厅上来。张凤笙道:“如此炎热的天气,何必这么费事?并且我此时腹中还饱闷得很,无论什么东西也吃他不下,无怀在府中,我倒想见见他,可不可以叫他出来同吃呢?”
梁锡诚笑道:“我有何不可?论理亲家来了,他早应出来请安。不过刚才他族人王傅绂等四人在这里,也是要会他,我进去对他说,他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,我就照样回复了那王老头儿,王老头儿听了叹道:‘无怀能这么存心,而毕竟以不率教训四字,被逐于其父,人伦之变,真是不可以常理推测了。’”
张凤笙点头道:“两人的话都不错,不过我不比他们族人,并且已是从他家出来,一点儿没要紧。若是非礼的举动,我们当长辈的人,如何能教他晚辈做呢?我要看他,也没旁的话说,因恐归到寒舍,敝内问起无怀来,我若说不曾看见,她们女人家心肠仄,必更要着急几分。”梁锡诚连连应是,随即起身道:“我去叫他出来。”
一会儿梁锡诚果带着无怀出来了,向张凤笙行了礼,仍是称呼世伯,除问安之外,坐在旁边一言不发。酒席摆好,陪着张凤笙随意用了些饭菜,张凤笙也不好拿什么话,和无怀说,反因无怀在旁,连梁锡诚都不便再议论王石田的长短了。张凤笙这次进城,算是全没得着一些儿要领,午饭后,仍坐着轿子回鱼塘去了。
再说王石田送张凤笙走后,回身向内室走,进房只见刘升立在房中,姨太太靠床缘站着,奶妈立在后房门口。刘升见王石田进房,连忙垂手立在一边,姨太太笑道:“刘升出去吧,用不着你去打听了。”刘升应着是,几步退出房外去了。
王石田道:“教他去哪里,打听什么呢?”姨太太且不回答,叫奶妈将烟灯开起,自己躺下来烧烟,问道:“你怎么不在外面陪客,难道就发了烟瘾么?”王石田也就上床躺下说道:“哪有这么发得快的烟瘾,客已去了,教我还在外面陪谁呢?只得仍跑进来陪你。陪你却还有点实在趣味,外面那些恶俗男子,我真不愿意接见他们,宁肯一生不和他们往来。我也没事要求助他们,他们也不要来扰我。稍为知道自爱的人,听了我当差的说我所吩咐的话,自然知道回避;不知自爱的,定要来缠扰不休,我就老实不客气,简直回他一个不见,看他们又有什么法子奈何我,充其量不过恨我,不和我往来,我是巴不得他们有此存心。即再进一步,他们不过因恨我,在外面骂我摆架子,我又不想做官,不去候补,难道还怕坏了声名,巴结不着差事吗?”
姨太太上好了一口烟,递给王石田吸,一面笑说道:“‘人到无求品自高’,是一句确切不移的话,你于今真可算是万物皆备于我,有什么事要求助人家?就是皇帝老子亲来跟你请安,你要回他一个不见,也只由得你呢!”
王石田呼出口中的鸦片烟,如云雾一般地弥漫满床,对面不见人,听了姨太太的话,不觉高兴笑道:“古人说‘啸傲烟霞’,不过是一句比譬的话,形容这人清高,我于今却实在是不愧此‘啸傲烟霞’四字了。”
姨太太唗了一声说道:“我问你,那姓张的,这么早跑来做什么,如何连饭都不吃,又跑去了呢?”王石田道:“不要提了吧,说起来,又教我心里不快活。他仗着几十年的交情,居然要来预与我家里的事,岂不是大笑话。我七十多岁的母亲,尚且不能问我的事,他也不想想,跑来自讨没趣。他平时到我家来,我很和他说得来,甚至夜里谈到鸡开口,我还不舍得回房安歇,就和他做一床睡下。今天我待他冷淡,他却不能怨我。”
姨太太笑道:“你什么事怕他怨呢?他的女儿,已是不能再给你做媳妇了,怕他怎的。我因为心里惦记你,怕你和姓张的生气,所以打算教刘升出来打听。如果那姓张的说话不逊,就教刘升托故喊你进来,由那姓张的一个人,在客厅里冷坐,倒看他又有什么办法。”姨太太才说到这里,只见刘升立在房门外,轻轻揭开帘子,向房里张望。王石田一眼看见了问道:“刘升,张望什么?”刘升随即撩帘跨进房说道:“外面又有客来了,要见老爷。”
不知来的是谁,且俟下回再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