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锡诚忍不住笑道:“亲家真善于写生,这不是活画出一个鸦片烟鬼的图形来了么?”张凤笙也笑道:我这说的,不过就他表面上的情形而言,至于他那种颓唐的神气,就有苏张之舌,也形容不出。他见了我,举手打一拱,都像有些立不住的样子,向旁边偏了两步,靠着格门,才将身躯立住。即就近门一张椅子坐下说道:‘老哥真是早,若在平日,我这时候还不曾睡足一半呢!昨日来城的呢,还是来了几日呢?’我听他那声音,就像敲得破砂罐响,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,随口答道:‘今早从舍间动身来的,已拱候两个时辰了。扰了亲家的清梦,甚是不安。’他连忙摇手说道:‘太客气,太客气!亲家二字,尤不敢当。逆子不率教训,屡在外面胡作非为,全不顾母服未除,有干名教。我几番饬责,他过后辄忘,不到几日,故态复作,以致外面名声狼藉,不堪闻问。我想他既如此胆大妄为,梗逆父命,此时在家,已是不孝,将来为国,更何能忠?与其日后误国,贻君上之忧,为苍生之害,污留青史,辱及门楣,不如趁这时,他名未成、业未就的时候,忍须臾之痛,将他驱逐。免得日后噬脐无及,故已将逆子驱逐三日了。逆子既经驱逐,令爱的婚姻,迫于事势,不得不改悔,因此即于驱逐逆子的那一日,将庚书送到舍亲梁锡诚兄处。因是他的媒人,据理应由他经手奉还尊府,好由尊府另择高门。不过已耽误了令爱三年青春,我于心实报不安,只这一点,须求老哥原谅。’
我听他说得这般郑重,俨然无怀在外面干了什么无法无天的事一般,便问道:‘无怀毕竟在外面,有什么胡作非为的事,简直不能赦宥呢?至于外面的声名,在我所闻实不曾有不堪闻问的,便是实在有些疵议无怀的,也难免不是挟嫌或心存嫉妒的人所捏造。在父兄期望的心思过切,听了那些飞短流长的话,自不免一时气愤。只是无怀非不可作育之材,我今日之来,特为无怀求宥,你我世交,即丢开亲戚不说,也是几十年知心密友,这一次望看我的薄面,宽宥他已往的过失。以后如再有不正当的行为,即听凭处置,我也不敢更来求情了。’他听了随即沉下脸,摇头说道:‘他所犯的过失,不是可宽宥的。知子莫若父,老哥哪知我心里的痛苦。这么炎热的天气,这么遥远的道路,老哥来也不容易。我二人又隔别二三年,不曾会面了,谈谈什么开心的话吧。提起那孽畜,我心里就如烈火煎烧,还望老哥宽宥我,不再提这话吧!’
我当时就说道:‘要我不再提也可以,不过无怀究竟有什么不可宽宥的过犯,须请说给我听,我便永不开口提这事了。不然,我总觉是挟嫌或嫉妒他的人,有意陷害他的。’他听了愤然作色道:‘父子之间,岂是旁人可以有意陷害的吗?我平常对于丫鬟仆役,尚不轻信谗间之言,生平只此一个儿子,难道就是几句不相干的话,能使我决然将他驱逐么?便是极无情的人,也不会如此,老哥说我是这种人吗?至于那孽畜的过犯,我不忍说,也无须乎说。总之外人爱我的儿子,绝不如我自己爱我的儿子之甚。父子天性,而忍至于驱逐,其过犯之万不能宽宥,不言可知。’
我见他说话,越说越护短,越说越执迷,只得一语叫破他说道:‘申生之被出,何尝不是父子天性,何尝不以为万不能宽宥……’我话不曾说完,他即盛气相向地截住我的话头说道:‘罢了,罢了!我驱逐逆子,是寒舍私家之事,尽可不烦老哥操心。寒舍家门不幸,遭逢这种人伦之变,我几日来,心中正如刀割。承老哥赐临,不闻以一言相慰藉,乃欲为逆子下说词,实非我意料所及,我不信如此便是故人相爱之意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