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锡诚看张凤笙的脸色,很带着几分愁烦的样子,勉强寒暄了几句,即说道:“我刚从王府来,这事很有些棘手,我看王亲家,简直变了一个人,哪里是三年前的王石田呢?”说时摇头叹息不已。
梁锡诚请张凤笙宽了衣服,自己也将马褂脱了说道:“亲家到王家,是如何的情形呢?怎么午饭都没在王家用,就出来了哩。”张凤笙叹道:“多坐一会儿,我都觉得难过,如何能在他家吃午饭?我今天在寒舍动身,走了十多里路,天光才亮,因此到王家,他家的下人们才起来,王亲家不待说尚在睡乡。可笑他家的下人,由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,他主人睡着,竟不敢进去通报。我等了好一会儿,不见动静,只得叫他家的下人来问。有个名叫刘升的,向我说道:‘敝上吩咐了,他睡着的时候,无论何人来了,不许通报,因此只得请你老人家多坐一坐。我已嘱咐了奶妈,只等敝上醒来,即行通报。’我当时听了刘升的话,不由得心里有些冒火,暗想石田并不曾做过官,从哪里染来的这种官僚恶习。”
梁锡诚也愤然说道:“便是做过大官,这种恶习也只能择人而施呢。岂有对于几十年的老朋友,又是新结的亲戚,也摆出这种恶俗架子来的吗?”
张凤笙点点头道:我平生不曾干谒过人,衙参禀安禀见的事,不但不曾行过,并不曾见过。刘升是这么一说,依我的性子,恨不得立刻上轿就走。因退步一想,我又不曾和王亲家约会,他怎知我今日到他家来呢?这只怪他家当下人的不知轻重,将我也作平常当清客们的看待。王亲家睡了,做梦也想不到,有我坐在客厅里等候,我若便负气走了,倒显得我气度太小。并且无怀的事,非得我和他面谈,更没挽回的希望,这一负气不更坏了事吗?心里有这么一转念,气便平了许多,只好叫刘升再进去看看。又不知等过了多久,好容易才等得他起来了,刘升即出来报给我听。我以为只要起来了,听得我在客厅里,等了这么久,必然来不及梳洗的,出来陪我。
“谁知刘升报过之后,又足足等了半个时辰,才听得缓缓地靸着鞋子走来的声音,旋走旋高声咳嗽、吐痰。进了客厅,我一见他那容颜,不觉吓了一跳,若是在道路中遇着,断不认识他便是王石田。下身穿了一条拷绸裤子,脚上连袜子都没穿,靸着一双没后跟的鞋子。上身披了一件雪青纺绸的短衫,衣领上、衣襟上的两个纽子,都散着不曾纽好,衣襟便翻转过来,吊在胸前;两个袖头上,也不知糊了多少黄不黄、黑不黑的渍印。最怕人的,就是他那张脸,从前他虽不算漂亮,却也是一个很有仪表的学者。此刻的脸色,不知怎么会变得灰不灰、黑不黑的晦气样子,连一双眼睛,也成了黯淡无光的死色。一嘴很好看的胡子,不知从何时剃得一根没有了;一脑半白的头发,大约至少也有一个月,不曾梳洗,那不到一个大拇指粗的辫子,结乱地拖在背上,弯弯曲曲的,和一条大蜈蚣一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