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耕道:“少爷还要骂我,那日少爷到梁家来了,姨太太坐了轿子,带着奶妈出外,说是去看他的什么哥哥。回来没多一会儿,奶妈看见我,就对我说道:‘天气这么热,有凉好了的绿豆粥,喝一碗好么?’我问:‘哪里有凉好了的绿豆粥,没人喝,要给我喝。’奶妈笑道:‘我既对你说,自然是有在这里,若没有,我也不说了。’我说:‘既有绿豆粥,又是凉好了的,怎么不喝呢?莫是骗我的吧。’奶妈道:‘一些儿不骗你,原是熬了给姨太太喝的,姨太太嫌没熬好,虫伤了的豆子,不曾拣得干净,味道儿不很正,不要喝。留着在这里,天气热,一会儿就走了味,也是白糟蹋了,不如给你喝了的好。’我说:‘你怎么不喝呢?’奶妈说:‘我已喝了一碗,恐怕喝多了不好。’是我不该贪嘴,当下就在奶妈那里喝了一大碗。虽也觉得味儿有些不对,只是砂糖搁得很多,没留神辨不出来。谁知喝下去,不到一刻工夫,就闹起肚子来了。等到少爷回来,已泻了不少的次数,幸得有人告诉我说,粥里下了巴豆粉,所以泻个不了。”
无怀道:“这话又是谁告诉你的呢?”墨耕道:“告诉我的人,绝不会说假话。”无怀道:“我不问真假,只问告诉你的人,他如何会知道呢?”墨耕道:“就是芍药告诉我的,芍药在奶妈房里窗台上,看见一包带黄色的粉末,上面写了‘巴豆’两个字,旁边还有一包砂糖。”无怀道:“这又是胡说了,奶妈拿巴豆害人,还怕人不知道,纸包上会明写出巴豆两个字来?”墨耕急道:“少爷怎么知道,少爷若不相信,随便什么时候,少爷亲叫那日抬姨太太轿子的罗菊成来问,就知道了。罗菊成说那日抬着姨太太的轿子,走同德堂药店门口经过。姨太太教将轿子停了,奶妈跑进药店,一会儿出来,到轿门口对姨太太说道:‘那东西只有整的,要研成粉时,须得等一会儿来拿。’姨太太在轿子里答应:‘那么就将钱给他,等歇回头来拿就是了。’奶妈说:‘钱已给过了。’后来轿子回头,又在那药店门口,停了一停。奶妈进去,拿了一包东西出来,交给姨太太。姨太太道:‘你揣着就是,交给我干吗?怎么包儿上写着字呢?’奶妈笑道:‘他不写着字,不怕弄错给了别人吗?’姨太太就没说什么了。凭少爷说,我这病,不是姨太太给我病的吗?”
无怀只是摇头道:“这些话都靠不住,总之病也病过了,这话快不要再提起说,这不是当耍的事,你知道么?”墨耕道:“老爷今日是这么对少爷,不是姨太太害的吗?那夜在老爷书房里的事,我亲眼看见的,少爷怎不对舅老爷说,求舅老爷去向老爷说明呢?”无怀生气道:“你这小东西,知道什么,敢是这么瞎说。你亲眼看见什么,你这种不知轻重的东西,真了不得。你再敢是这么乱说,就不许你跟我了。”
墨耕见无怀生气,吓得堵着嘴,不敢作声了。无怀催着墨耕回去,墨耕道:“少爷尚且被赶出来了,我回去决容不了,一定也是要开发出来的。索性是开发我出来,倒没要紧,我好仍到少爷这里来,只怕老爷将我父亲叫来,把我领到乡下去,我就伺候不着少爷了。”说时两个眼眶儿一红,掉下眼泪来。
无怀也是凄然,过了一会儿说道:“就是叫你父亲来领你下乡,也没要紧,过些日子,等老爷的气醒了,我仍得归家去,那时再叫你来也不迟。此时我住在人家,也用不着你,你就回去吧。老爷若有差使,叫不着你,又要生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