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来到周发廷药店门口下轿,见周发廷正坐在柜房里面,医生将王家奉请的话说了道:“这是由我举荐的,望你老不要推托,顾我一点儿面子。”周发廷笑道:“他们当少爷的人,为什么会打伤,而至于吐血呢?”医生把原因说了一遍。周发廷点头道:“他们富贵人家,对于少年科甲的儿子,居然能是这么督责教训,总要算是难得的了,我陪你去一趟使得。”说着,从柜中拿出一口小箱子来,医生连忙接了问道:“这是要带去的么?”周发廷点头应是。二人上了轿子,轿夫抬着飞跑,一会儿就到了。
此时余太君已知道了,因不见无怀来用早点,打发芍药来催。见墨耕正在扫除房中血迹,无怀伏在**,昏迷不醒,口里喃喃地说梦话,也听不清是说些什么。问墨耕少爷怎么了,墨耕举着大拇指,悄悄地说道:“就是这个没天良的,昨日打厉害了,请了医生来,说是诊不好,此刻又请外科去了。老太太教你来催少爷,去用早点么?”芍药点点头道:“这怎么好呢?老太太若知道伤得这般厉害,只怕也快要急死了,你说用什么话隐瞒才好?”墨耕道:“隐瞒不给老太太知道,太好这个人了,我看还是说的好。这个人又没教我们隐瞒,我们隐瞒了,弄到不好,还要担不是。”芍药道:“不错,我此刻不说,少爷就好了,便没要紧;若是一时不得好,老太太必然骂我不知轻重,不关痛痒。”墨耕连连摆手道:“一时不会好。刚才医生说,至快也得三个月工夫,才能复元。你看,能瞒得了三个月么?你快去说吧,等歇医生来了,老太太又不好对这个人发气了。”
芍药去不一刻,果将余太君搀到书房里来,王石田也跟在后面。余太君一见无怀伤势沉重的样子,心里一酸,两眼的无多老泪,只往下掉。颤颤惊惊地挨着床缘坐下,伸手在无怀头上,轻轻地抚摸哭道:“我昨日问你,你还说不曾受伤,可怜谁知竟打伤到这步田地。”随用拐杖,指着王石田骂道:“你这孽障,好狠毒的心肝。他的行为,便有些不对,却不是犯了什么十恶大罪,训饬他一顿,也就够了;充其量,不过责罚他两下,什么事用得着这么毒打。你明知道我七十多岁,只痛爱这个孙子,你将他打到这样,不是有意给我过不去吗?你打得他要死了,我昨日问他,他还勉强赔笑说,没打伤哪块,为的是怕我着急,怕你受我的埋怨。你看你说他是不孝的子孙,他尚且知道是这么存心,你自以为是很孝的,却故意给我过不去。我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,生出你这种儿子来。”余太君边骂边哭,吓得王石田跪在地下,只是叩头说:“儿子一时鲁莽,求母亲不要生气。此刻接外科医生去了,等歇来了,诊过之后,服了药,大概是不妨事的。”
余太君恨了一声道:“万一这孩子有个长短,我这条老命,也留着没用了。索性遂你这狠毒东西的愿,免得你时时计算如何给苦我吃,如何给我难过。”王石田跪在地下哭道:“母亲是这么说,儿子更罪该万死了。”
余太君见自己儿子如此,心里也自是不忍,恰好外面来报,医生来了,即说道:“还不快去教医生进来,跪在这里,装什么假惺惺!”王石田爬了起来,走出书房。见医生旁边,立着一个头须并白的老者,两眼精光闪烁,立在那里,一种神完气足的样子,料定就是周发廷。不由得肃然起敬,连忙打拱说道:“劳动老丈,甚是不安。”周发廷略谦逊了两句,王石田即引进书房。医生和周发廷,都向余太君见了礼,余太君指着无怀,对周发廷说道:“费心看看我这孙子的伤,没要紧么?”
周发廷走近床前,伸手握了握无怀的脉,笑向余太君道:“请老太太放心,三日之内,我保管孙少爷饮食如常。这种浮在面上的伤,一点儿没要紧。”余太君喜道:“阿弥陀佛,也罢,也罢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