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年福听了老婆之话,翌日起来,走至空屋中一看,只见一只老母猪,正在哺小孩的乳,嗬嗬叫着,旁边许多小猪尚在争夺不已。年福不胜骇异,想此孩将来必然大发,连忙用双手抱起,一条裙把他裹得紧紧,赶回去交与老婆。年福家的接着,欢天喜地,喂牛乳与他吃,十分尽心领养。外面询问,只说她阿姨家寄养在此,因此无人动疑;夫人亦不知晓,竟被瞒过。
不知不觉,过了几个年头,其时已有五六岁光景,生得气宇轩昂,骨格清奇,声音洪亮,资性聪明,常往门房中寻他老子。邻家一班孩子,都惧怕他,虽共同游玩,不敢不听他说话,淘气异常,专会胡闹,年福亦管他不下,也只得由他。
忽一天,有一个相面先生来年府谈相,据云望气而来,看见这小孩由门房走出,惊为贵人,且决为大贵,说了多少一生奔走天下,未遇过如此骨相;飞黄腾达,拜相封侯,未可限量等话头。临走再说如者日后不准,挖了小子的眸子。年老爷只是不信,来查问年福。年福知难欺骗主人,只得将从前收养一番情节,和盘托出。原是老爷亲生之子,一面跪下磕头请罪。其时夫人已生有一子,年方八岁,取名希尧,不料此事被夫人得知,乃与老爷商量,将孩子领进府来,仍旧复为己子,跟他哥哥排行下来,取名羹尧,令与哥哥一同入学读书。而羹尧对于父母,非常服从,且能孝顺,是以夫人很为喜悦,深自追悔,不似当初之愤恨交加也。
当日兄弟二人,延师教授,请了几个宿儒,岂知都被羹尧得罪,甚至先生训斥他,反被他挥拳打逃,年府竟无人敢坐馆了。羹尧在书房中顽耍,捉了无数耗子,藏在抽屉内,分为十队,桌上聚米成堆,以五色小旗插为标帜;耗子身上,另以五色绒线缚为记号,然后一队一队地放出,不令乱走。某色应走某色旗下就食米粒,以军法部勒之,进退疾徐,各有步伐,如有违犯,即以小刀斩为两段以徇,作为游戏之常。迨出了书房,率领府中子弟僮役,习拳弄棒;又好驰马,闹得一塌糊涂。年老爷不能禁止,以为此子成则为王,败则为寇耳。
羹尧十岁那年,从南边来一个先生,自称苏州常熟县人,姓顾号肯堂,效毛遂之自荐,年老爷遂聘为西席。不到半载,不知如何,竟被他将这位二公子教训得服服帖帖,不敢丝毫倔强。学业在进,而且甚听顾师爷说话,不能一日不见顾师爷之面,因此天天在书房中用功。
这位顾先生的本领,出乎其类,拔乎其萃,文武兼长,三教九流,诸子百家,金石书画,琴棋杂技,莫不精通。悉心教导,循循善诱,成就了一个极不受范围的孩子,轻轻送入清秘堂中,至日后羹尧一生事业,拜大将军,封经略史,节制九省军务,挂九头狮子黄金印,拥百万貔貅,功勋铭诸竹帛,烈烈轰轰,不愧须眉男子,为大清河山生色。何莫非顾师爷识途之老马,有以玉成之也。惜乎脱节蹉跌,不肯急流勇退,威望震主,忘了顾先生之预为诰诫,未免富贵中人,不早做大解脱耳。
如今且说羹尧主仆二人,驰出都门,年福虽已年老,然精神矍铄,宛如中年,行路风霜,尚不畏怕;且照料一切行李,处处均能尽力,江湖上的勾当,亦多谙练。是以年老爷派他跟随公子,亦借以充保护之任也。当时走过来卢沟桥,一路下去,都是些荒野所在,两边山色黯淡,朔风砭骨,四围冻云密罩。将近黄泥岗、老树湾,忽然飘飘扬扬飞下一场大雪来,初则搓盐扯紧,后竟越下越大,仿佛棉花球一般,空中飞舞,更觉寒冷异常,手指欲僵。看看天色渐晚,年福胸中私忖:此地如此偏僻,恐怕跑出强盗来,如何对敌?于是向羹尧道:“爷,我们紧行一步,寻个夜店方好。”羹尧道:“好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