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廷得讯,知非寻常之敌,乃遣大将鄂勒齐,统率大兵南下征剿。尔埙据探报,即与几个将弁密商,都道清将统兵南下,其势必锐,我军现在暂且停止进攻,趁清兵未到,蓄锐养锋,以逸待劳;待清兵一到,就给他一个下马威,挫拆其锋,以寒奸胆。商议已定,就照着进行,传令军队,暂且停止进攻。附近州县,静待后命。于是尔埙所统的军队,咸皆卷旗息鼓,退守营垒,按着不动。
黑云幕布,黄尘滚滚,鄂勒齐统带了十万清兵,卷地一般地赶来,离开青云山不到十里,已是黄昏时候,鄂勒齐就传令停驻,不再前进。刚欲安设营帐休息,猛不防尔埙领了兵,从山上如水地冲将下来,摇旗呐喊,金鼓齐鸣,清兵不知底细,吓得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,非但不战,竟自相践踏起来。尔埙见此景象,就传令冲杀进去。
清兵无心恋战,私自逃生,鄂勒齐仅以身免。尔埙已得了大胜,就鸣金回营。检人数,伤折不多,夺得粮食、器械不少,尔埙也照便设宴庆贺,这都不在话下。
鄂勒齐既败了下来,狼狈不堪,细点人数,足足丧失一大半,饷械不算,何尔埙又不时地来搦战,鄂勒齐哪里敢再出去应战?只好挂了免战牌,严守营垒。一面飞报清廷,求援兵请议处。
清廷得耗大惊,都道鄂勒齐措置乖方,致遭大败,丧失国威,就传旨革职,解京审办。复传旨改派呼克图,再统精兵十万,火速南下,克日**平。呼克图得了旨意,就点兵调将,一路浩浩****地南来了。
却说这个呼克图,原是清廷唯一无二的一员大将,非但枭勇绝伦,却亦足智多谋,到了青云山,他就便服,暗暗在那山附近细细地打量一次,知道不可力攻。因为这青云山三面都是削壁,只有一面有条羊肠小道,可以进出。他就把十万精兵四面团团如铁箍一般地围住得水泄不通,并不搦战;一面密遣心腹,混上山中去运动兵士。
尔埙的部下见利忘义,竟有许多松懈起来,不如以前的勇敢,有的暗暗地溜走,有的竟投入清营,致剩下一半尚肯听尔埙的命令。何尔埙早晓得清廷必不肯罢休,故亦竭力防守,后因粮尽饷绝,无法挽回,一味死守不降,惟终日神思恍惚,郁郁不自得。每仰天长叹,又深念史可法未知存亡,痛南都人民咸皆苟安偷息,任人宰割;长此以往,祸至无日矣!然一息犹存,此志不变,仍密筹重整之策,相对涕泣,以死自誓。
有高准者,福建人也,与尔埙为莫逆交,深得其臂助。尔埙不忍见山破后同罹锋镝,每劝其选返,准不从,后经尔埙力劝,故从焉。
其时尔埙之父之民间,方奉命巡抚闽省,适系高准梓里。尔埙以亲恩未报,国仇方亟,后顾茫茫,不知命在何时,恐长此以往,更无承欢膝下之时。且天地晦冥,海飞日暗,国之不存,家于何有?于设宴招客饯高准。
行酒半酣,尔埙忽于襟下出利刃,一挥断其指,鲜血淋漓,襟袖皆赤。血点点滴杯中,酒作紫色,一座皆惊骇失色不能语。然尔埙谈笑自若,绝无痛楚状,以袍袖拭血刃入鞘中,举血酒一饮而尽。乃右手持指,向高准泣而语曰:“此尔埙之指也,请语我父母,指归而尔埙不归矣。尔埙委身戎马间,无余暇以事父母,尔埙罪当死,请父母视尔埙为已死。尔埙情殷报国,而国终不能报,死有余恨。惟能变作厉鬼以杀贼,敬有继尔埙志而起者,则请父母尽鬻家中田产以资之。如是,则尔埙死且慰。且史公忠臣,尔埙且当以身许之。古人云:男儿当马革裹尸,尔埙尚未得死所,万马乱军中,何从得尸?得尸亦奚益,徒增父母痛尔埙之尸,愿化为泥尘。尔埙死,请父母即以尔埙之指藏可也!”言已,以指授高准,准泣而受之。尔埙语时,声调激昂,须髯尽张,举座倾耳悚听,至是,亦尽相泣下。未几,高准持指行,而尔埙之血尚未干也。
高准既下山,见四周皆清兵,仓卒不得出,即晚巡者至,高准系杀之,而取其衣衣之。迳行,清守兵不疑,竟纵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