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采石想出一法,先与娇妻商量,然后再告诉老父,意欲亲身出去找寻,找得回来,或得着一些消息,借以解老人之愁颜。无如伉俪甚笃,一时似不忍分离,奈顾及大局起见,亦是无可如何耳!家庭计议了许久,决计取道襄阳,如无着落再顺流至江浙一带探访,走遍天涯,终须将凤池寻到。遂择了吉日,整治行装,随带书童喜儿一人,以便长途伺应照料。况男子志在四方,年少气盛,固当旷观山水,增长学识,非闭户读书,即可自诩为深知天下事也。
采石拜别父母,嘱咐妻子,在家小心侍奉堂上,自己带了喜儿,出门一直向襄阳而去。沿途留心侦察,毫无踪影,真如大海捞针。迨至行抵湖南,再赴湖北,找到襄阳府城,住下寓所,赶即缉访凤池踪迹,亦并无人知。唯闻传说参将已委了人接署,此案亦已悬搁不题矣。然采石人地生疏,无从探问,住了十余日,心中焦闷,自思凤池怕不惧祸及己,早经避开,得无往南洋去耶?觉得无聊之极,乃算清房饭钱,决计由彼南下,向江浙方面追去;或可追赶得着,有些头绪,亦未可知。于是即日与喜儿离了襄阳,顺流而下,不知不觉已至江浙地方不远矣。
一日,嘉定相近,地名荻溪,离嘉定尚有四五里之遥。天色昏暮,夕阳在山,两岸芦苇丛密,树木翳深,两人心慌觅宿,急急赶路。刚刚转过山冈,不料草际舒出两把挠钩来,将他主仆二人钩住,拖了就走。全是荒僻路径,到一小庙中,将他们用绳捆缚,然后十余个小喽兵,解上山来。
迨至到了山上,过了几座关寨,只见一片空旷操场,当中聚义厅上,灯烛辉煌,如同白日。至滴水檐前,出来一个喽兵道:“取得货来,大王宿酒未醒,不可惊动,且自押去亭子上等候一回便了。”
采石自被擒之后,心中不觉昏迷,且这班喽兵将他东拖西跑,弄得脚不点地,及至清醒一看,自己与喜儿均赤膊着,捆在亭子柱上。旁边两三个小喽兵,在那里监视,喜儿更吓得瑟瑟乱抖。
采石并不作声,但想我堂堂男子,今日死于草贼之手,真不值得。正在想时,约莫半夜光景,忽听堂上传呼大王出来坐殿,叫将两个牛子推上来问话。于是亭子上喽兵答应一声,解了绳,即将他们押上殿庭,饬令跪下。
采石偷瞧居中虎皮椅子上,坐了一个盗首,相貌魁伟,身躯雄壮,身上穿一领洒绣绿袍,头扎红罗帕,额上一个英雄结,脚登粉底皂靴。年纪约四十余岁,颔下一部黑髯,根根光亮,虽草泽强梁,然看其一番布置,确无异边塞上一员战将耳。
当时盗首开言道:“你这两个牛子,为何半夜三更出来混闯,你可知道我山上的规矩?孩儿们与我将这两个牛子的心肝取来做汤醒酒,快快斩讫报来。”说罢,呵呵大笑。
左右即欲动手,采石道:“大王在上,容小生一言而死。小生姓张,名权奇,适因寻友路过宾山,不意误犯虎威,乞贷其一死,虽有所命,敢不敬从。小价童儿无知,亦求一并怜悯。”盗首听了,举起虎目一观,笑道:“这个小的儿,很是好玩,咱且留在身边伺候。”一面向采石道:“你想是念书人么?”采石道:“是!”那盗首回头吩咐近身喽兵道:“这个人与我羁禁起来,听候发落。”说罢,站起身来,扶了一个小喽兵退入殿后去也。
原来这个盗首,姓吴,名杰,幼读诗书,长娴经略,他的祖父曾在史可法营中充作文案,迨可法殉难扬州,吴杰之祖父亦遭波及。那时吴杰初生,由伊父吴则榘挈之赴南闽,诸臣拥立唐王,则榘亦参识其间,后竟死于王事。那时吴杰已成人矣,蒿目时艰,慨然挥故国河山之泪,屡次欲起义师,别建大功,以承乃父之志,无如权不寓己,徒伤老大,居恒常郁郁不自得。未几,避地至嘉定,看见水明山秀,径密草肥,遂即据以为根本之地。聚众数百喽兵,权为落草,其实非其素志也。噫,其亦前明知遗孽也欤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