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初夏,日长宵短,渡过南洋,行了匝月光景,民瞻究属有年之人,觉得疲乏殊甚。一路行到江苏地方,市城热闹,景物幽清,雇一叶扁舟,泛入太湖,伏虎山即在望中。凤池留心瞧看,三面环水,山峰陡峻,青翠葱郁,树木森浓,胜似一幅图画。远望形同伏虎,爪牙不露,果然险恶非凡。山麓之际,一片平坦,两岸古树夹道,几蔽人行;中间羊肠曲径,窄狭处石磴百十余级。
拾级而登,蜿蜒而上,山巅海珠寺在焉,寺后悬崖峭壁,蛇藤盘绕,可通东山小路。当时师徒二人,循路上山,走得汗流浃背。走到半山,早有招待僧迎接,遣人报与昙空知道。进入山门,昙空已在等候,相晤之下,欢然握手,表示久矧乍逢之概。一面又将凤池细细审视,赞誉一番,谓此子实后起之秀也,吾道得传人矣。
民瞻在伏虎山住了十余天,终日与昙空和尚谈论剑术,有时或参讲禅机,凤池在旁反增进许多学识,私心窍喜。无如民瞻欲往天台访友,不肯久留,昙空只得备酒送行。于是师徒二人,别了昙空,迳向镇江趱行。在路上不止一日,已到丹阳,寻觅宿店住下。民瞻要与凤池在此分道,乃谓凤池曰:“尔年尚轻,凡事须谨慎留心,不可疏忽。赶紧访问谢村,见了舅舅,切勿任意耽搁。约一月之后,尔务必仍回伏虎山昙空师叔处等我到来,一同回去习学功夫,无得自误前程,切记勿忘。”凤池俯首受命,挥泪叩别师尊,然后一人急急向前途趱赶去了。
未几,进了镇江城池,只见人烟稠密,百货云屯,是个商埠光景,当下找寻旅馆歇下。天气炎热,赤日当空,胸中颇觉烦闷,且在街坊上游玩一番,回到店中,向店家探询谢村路径。店家道:“谢村离城仅三十里,出了东门,饭时即可到彼。”凤池不胜欣慰。
当夜无话,翌晨,算清饭钱,辞别店家出城,果然不到半日,已抵谢村。风景十分秀逸,山环水绕,村中二三百人家,都是谢姓。凤池不知品山家在何处,颇为踌躇,步过一条小小石桥,侧首有一茶铺,打算歇息歇息,再问路径。岂知无巧不成书,刚刚奶娘出来买物,看见茶铺中坐一个美少年,面如冠玉,目若点星,以为此乡并无华贵人物,留心察视。只听凤池口口声声向人问“谢品山”三字,十分疑虑,遂走上前去道:“相公贵姓?”
凤池答道:“我姓甘,此间谢品山是我亲戚。”奶娘惊讶道:“莫非台湾甘老爷之少爷乎?”凤池曰:“然也。”奶娘惊喜交集,随将十余年前之事,一一备细告诉凤池。
凤池听得,泪珠纷纷坠下,竟向奶娘作了一揖,以表感谢之心。于是奶娘领了凤池,走不多远即抵谢家。品山适在门前闲眺,瞥见奶娘领了一个少年,不胜奇异。凤池趋向前,双膝跪下道:“舅舅,想煞甥儿了。”谢品山一怔,慌忙问道:“台驾是谁?”凤池道:“舅舅,我名玉儿,即外甥甘凤池也。”品山道:“玉儿,今日见到你,真是梦想不到之事。”
品山仰着头,瞧了瞧天,瞧了瞧凤池,方才大喜,乃将凤池拉起,又携着他的手说道:“我们家去讲吧!你这孩子,几乎不曾把舅舅想疯了呢,那年得着十三妹一个信,晓得你被什么大侠路民瞻劫去,究竟在什么地方?而今乃如许长成,可称甘家有后了。你且慢慢讲与我听。”一面说,一面已到里面。
凤池道:“甥儿要见见舅母,并表兄表嫂。”品山道:“你表兄今日恰入城去了。”原来品山之子采石,才名燥甚,已入黉庠,早与乡宦结婚。今日夫妻相将赴外家去省视。当下见过舅母,十分亲热,请了安,谈谈说说。又见表妹芸妙小姐,坐在一旁,偷看凤池,果然粉妆玉琢,人中龙凤,可见甘家世代忠良,究属不凡,暗暗羡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