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路民瞻想道:“我路民瞻觥觥男子,遭时不偶,至为亡国之奴隶,目睹清廷之酷虐吾民,而手无寸柄,则只于须发苍苍之际,搔首问天,挥剑研地,徒呼负负而已。终日东飘西**,身如萍寄,勤王乏策,兴义无师,则对此残破之山河,洒几点英雄之泪耳。今者劫此忠良之小儿,继起有人,未知尚能及我身,而见此快意之举,则为死亦瞑目矣。但此子尚未离襁褓,我孑然一身,安能抚养此孤难,以度岁月耶?”低头踌躇,计无所出。蓦然间想起自己甥儿狄士雄来。
原来这狄士雄,字季良,亦系功臣之子,人谓其系唐朝狄梁公之嫡派。当他祖父及父,均仕明季时武职,镇守边廷,功在国家。其父单讳一个“方”字,即路民瞻之姨丈也。狄方一身武艺,有万夫不当之勇,专使双枪,世名狄家枪,无人能敌。又有一手绝技,名为“鸳鸯箭”,是从连珠箭内化出,发时两箭并发,一先一后,连接而出,即使第一箭被人躲过,而第二箭万万躲不了,则不死于鸳箭,必死于鸯箭也,犹之剑之有雌雄也;且利害处箭镞用毒药煮炼过,因此发时并无箭风,弓弦不响,人不闻声,难以躲避,见血丝缕,即无救治,一身麻木,立时昏晕而死。虽天下英雄好汉,遇之莫不骨软而筋酥,故又称之为“雌雄箭”。如世界上雄不敌雌,以其柔媚手段,足以束缚刚强之气,而往往为之制服也。
溯狄士雄幼稚时代,束发受书而外,究属将门之子孙,不求甚解,而偏能得其大者、远者,性好骑射,赳赳桓桓之概溢于言表。狄方溺爱之余,教授各种武技,家学渊源,容易精进,然督责颇严,并不姑息。
迨至长成,学得件件功夫纯熟,天生奇力,似有青出于蓝之誉。不幸狄方逝世,士雄以为世局纷纭莫定,时移代易,不愿为官,潇洒出尘,遍游南洋各岛,借以消遣,卜居于麒麟岛内,优游自得,独霸一方。
伊母路氏夫人,年华虽临衰迈,然颐养林泉,殊堪坦逸。士雄之妻,系出名门,是台湾林氏之女公子,咏絮才高,簪花格备,妍媚之姿,亦带侠义之气,以故伉俪之间,十分相得,式好无尤,相敬如宾,平时闺房之乐,有甚于画眉者也。惟士雄躯干伟硕,全身武勇,胆魄过人,自谓生不逢辰,遂令英雄无用武之地,徒郁郁于此山僻之中,将终老以无闻耶!无当书空咄咄,腹有牢骚,仅借朝夕定省慈帏,一叙其家庭之乐,渐忘其不平之心。然则路民瞻不得见者,已将二十余年矣。
夫一代兴亡,豕突狼奔,流离颠覆,人民莫不有流血之祸,无论亲戚故旧,值此时事,隐避无踪,音讯不通,生死不知,往往如是。路、狄两家,于此危亡之秋,各已离散东西南北,任意迁徙。况路民瞻更无定向,虽后来访问狄家避居南洋,尚未细审地址,南北相隔,固懒于跋涉也。然无事时,每耿耿在心,未必十分急欲寻觅。兹因携此孤雏,实一时无地安置;且此子年幼,在在需人照料,计非妇人不可,故于匆促之中,突然忆念,所谓急则智生也。并料甥儿年龄已大,必已娶妻生子,正好付托得人,关系非轻,除此一条路,殊乏完全之计划耳!
这麒麟岛为南洋名岛之巨擘也,三面环水,港汊纷歧,一面通大陆,盘陀曲折,鸟道羊肠,森林丛密,多孕奇禽异兽,产竹木之地。居民依山麓为堡,群聚而居,辟为市场,风俗勇悍,贱老重少,天气晴暖日多。岛主乃波斯国人,流落至此,以生以长,历数代遂成家焉。每逢秋季,岛中举行赛会,各岛临近,咸相戾止,互通交易,非常热闹。大抵货品以米、麦、竹、木、布疋为大宗,及奇技**巧等物,莫不争炫斗胜毕竟智能。间有航海从远方来者,平日居民,好围猎,讲究枪法,射生落肉,视若常事。男女初不避忌,因之往往多野合,且有渔利,水族更盈,鱼鲜海味,得之极易,业此多致豪富。妇子嬉笑,家人喧哗,中原逐鹿,战乱兴亡之事,久已置之度外,真一世外桃源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