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又谈论一回拳术,讲究些兵法,慢慢说到目今时局。了然曰:“公子亦知台湾为清兵所袭破乎?”邦杰曰:“某自到此间,大师谅亦知我留心武艺,平日无所事事,而不越雷池半步,安能知晓外事耶?”了然曰:“公子如此认真,将来文武全才,足为国家栋梁之材,小僧亦与有荣焉。”邦杰曰:“诚如大师所言,幸甚,幸甚!”一面说,随即立起身来,与了然相让下亭。家人跟随后面,缓缓踏月而归。
原来台湾自从被施琅打进,甘英阵亡,刘国轩尚率精兵三千与之对敌。无如清兵势大,连日炮火连天,相争相杀,分三路进攻,到处残破,一片焦土,**掳掠,无所不至。刘国轩究属兵力单薄,难以抵御,相持一月有余,看看粮储不继,只得由后门逸去。
主将逃亡,众兵溃散,弄成一败涂地,嗣王朱克爽立即投降,做了清朝俘虏。而一班官僚,唇亡齿寒,亦均愿随驾归顺,所有败残兵卒,悉令编入队伍,出榜安民,甘家因此遭了灭门大祸。古人有言曰:怨毒之于人甚矣哉!然惟感恩报德,为千载不生纤尘也。大之为一家一国之事,小之为一己一身之事,豫让吞炭漆身,子胥掘尸鞭墓,范雎受袍恋旧,鲍叔分金全交,莫不恩怨分明,求达其目的而后已,盖其初未尝无百折不回之心也!
是故明季失政,阉寺擅权,天下汹涌,人心思逞。蜀川糜烂,吴师借蒙古兵入关,欲借以抵定邦畿。不料胡虏乘势直抵神京,八旗飘扬,见朝廷无人主政,遂窍据宝位,竟乃不费一矢,不折一兵,而然奄有天下矣!致使崇祯以英明之主,惨为失国之君,缢死煤山。洪承畴不降,清廷不惜后妃之尊,蛊惑以媚元勋,虽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,然后世议者,谓其得国已出于不正当之计划,即使予以正统,亦未免大伤国体矣!
呜呼!一朝开创,鼎革祚移,朝野往往有流血之祸,独清禅明代,除扬州、嘉定,大加屠戮,其余地方,各得晏然无恙,嗟彼小民,亦云幸矣。惟遗臣孤孽,负气填膺,痛君父之摧残,伤山河之惨失,社稷沦亡,无所依归,故遂微行出走,远避荒岛,静观时局。每欲乘间以兴义师,奈天心早属,大数已莫可挽回,只得郁结所成,变而为义侠之举,惊人骇俗,以泄其不平之物,亦为亡明留一线之生机。是以上数十年中,尚不能十分底定,低首下心,束缚于满清国旗之下也。
闲话少叙,书归正传。谢品山自台湾逃至镇江,因见谢村山明水秀,柳暗花娇,环绕二三百人家居住,都系谢姓。妇女嬉笑,家人喧哗,黄童白叟,藜杖竹马以相迎,绿荫匝地,老树参天,竹篱茅舍,曲岸小桥,颇似桃源避秦之地。品山之屋在村之中间,庄前一片广场,约二三亩,旁通小河,长堤蜿蜒,阡陌纵横,左邻右舍,栉比鳞次。靠小山叠石为磴,可以眺远。村梢有小小酒帘,**漾于屋角,一轮残日,疾走平地线上,暮色苍茫,正是豆棚闲话时也。
这谢村地方,虽是乡村,却离镇江近在咫尺,风气并不十分窒塞,尚多知诗识礼之家。品山初来此地,皆不知其为何许人,群以老先生称之,品山亦安然顺受,不敢说出他的历史。后来渐渐熟悉,东邻西舍,都怂恿设一村馆,教授村上小孩子读书。品山即与夫人商量,收拾一间书房,聚十数村童,咿咿哑哑,吟诵之声,嘚嘚盈耳,居然一堂济济之士矣。然在品山之意,并不在束脩之计较,只以身闲无事,坐拥皋比,亦不过聊慰寂寥之晚境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