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日预备南下,京报传至吴中,阖省官吏却兴高采烈,莫不想承揽办此皇差矣。朝廷发驾期近,各大臣庭议,扈从之臣暨御前差使,均一一派定,又任命在京摄行政事之亲士贵戚,迨至论及护驾之人,一时实难其选。左班中走出体仁阁大学士董亮,先执笏奏道:“现有新科武状元甘凤池,才艺出众,智勇兼备,足当其任。可否乞圣上派充头等侍卫,令其在御前保驾,必可尽职。如有不力,微臣甘受其罪。”于是乾隆允之,其余纪晓岚、洪守范、毕元一班文臣,均随扈起行,以备召对。
于二月中旬,由京起跸,浩浩****,威仪肃穆,由山东大道向南而来,真是一路帝星,万家生佛,为自古以来绝无仅有之盛举也。乘舆每日缓缓而行,逢旱御轿,逢水御舟,沿途供应,差官奔走,不遑络绎于道。各处地方官员伏地跪迎跪送,不敢仰头瞻视,至经过御道,一律肃清,人民躲避,六辔不惊,设行宫停留驻跸。是以直至三月,尚未至镇江耳。噫,懿欤休哉!汪琬得到准信,即协同本省抚臣办理,行宫设在狮子园,为苏垣极有名胜之区,而拙政园为各大臣办公宴息之所,两处均铺张得花团锦簇,天上人间,莫与比拟,专候圣驾到来,自己乃与巡抚离城三十里候驾。
不一日,探听御舟已离浒墅关不远,望去一片旌旄,山川生色。两岸春光明媚,风物清和,圣上顾而乐之,远见“浒墅关”三字,竟误认为“许墅关”。故至今苏地人民有称“浒墅关”为“许墅关”者,以当时纶音之所误也。是日舍舟登陆,仪仗之盛,车骑千乘,御前侍衙及随扈百官都拥护着乘舆进城。抚臣及本省官吏汪琬等道旁跪接,俟驾已过,然后由别道进城,先至行宫,预备召见。
圣上进了狮子园行宫,概令一律免参,只传论令纪晓岚陪从游幸一周。汪琬召见,帝询以苏州全省形势并山川名胜,各处风俗,汪琬一一奏对,颇称圣意。是以乾隆在苏省似皆熟悉,举凡北寺塔、虎丘山、金阊门外、姑苏台畔、胥江、葑水都游历殆遍。嗣复赴光福、元墓、邓尉、常熟、虞山,圣躬莫不亲临其地,均有记载。其间颇有足称述者,著者略述一二,聊醒阅者之睡魔。
在行宫时最发噱者,莫如有一日天气炎酷,大臣入什南书房办公,烦躁殊甚。纪晓岚先将袍褂脱卸,尚嫌不舒,须将内衣一并卸下,直至赤膊方觉得意。正在闵爽,忽报驾到,纪不及穿衣,慌不择路,即将身子暂藏坐炕之底。皇上坐在上面与左右臣工谈话,片刻绝无音响,纪认为帝已去,遂探头问道;“老头子去么?”连问两声,帝不胜怪异,饬令近侍牵出,一认乃是纪晓岚,帝本甚爱其才,试之曰:“尔谓老头子,作何解说,从实奏来。”
纪伏地请罪,叩头不已,奏道:“老者,天下之大老也;头者,头儿、脑儿之谓也;子者,天子万年也。”帝称善,并不加罪,笑令起去。
狮子园假山层峦叠嶂,天下知名,至楼台亭阁,结构精微幽深,曲折其中。有一堂,帝长居宴息之所,中间并无匾额,帝忽动兴,题以“有趣堂”三字,后被纪晓岚改为“真有趣堂”,每饮酒辄吟诗。
一日帝吟雪诗,随吟随饮,口占道:“一片一片复一片,二片三片四五片;六片七片八九片……”沉思有顷,颇苦结句。立召纪晓岚续成。遂应声曰:“飞入芦花都不见。”其宰相之才有如此者。
帝逢大雨初霁,在池旁赏荷,看见红莲绿叶,亭亭净植,摇曳生风。中有一叶,叶上伏一大龟,而荷梗并不倾倚,一若无物也者。帝大异之,即召纪晓岚询问其故,纪奏对以书有之,千年龟,轻如灰,彼亦知陛下在此,前来迎驾。帝笑颔之,遂将手中翡翠鼻烟壶赏之,以旌其博学。其至光福、邓尉、虎丘、虞山均有雅事可记载者,著者厌其烦冗,姑不深改。唯幸苏以来,遇险境几,蹈危机者只有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