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道人道:“我在山地上推掉一株小树,只留尺许的干本,一足站上,叫他们尽力来推我,推得我身子有丝毫动摇的,就挑定他做先锋。”
噶尔丹听了,很露出不信的样子道:“老先生,你休把厄鲁特人同中国人一般看待。咱们厄鲁特人天生的大力,妇人、小孩都能够力斗虎豹。你站在这尺许树干上,又是一足,能有多大步力?”
剑道人笑道:“汗爷且别管,倘然不信,不妨先叫哪个上来试试。”
噶尔丹道:“师父是剑客,你那本领就仗在一柄剑上,咱们徒手较力,剑是不能用的。”
剑道人道:“自然不用剑,汗爷放心,这挑选先锋,是关着你军国大事,岂肯儿戏?再者我们师徒万里远来,无非要帮助汗爷成就霸王之业,说得到,做得到,自然不会耽误。”
噶尔丹见剑道人这么说了,方才相信,遂传令六十二宰桑、二十四鄂拓、九集赛、二十一昂吉:今日全厄鲁特蒙将大比赛,谁最勇,就封谁为先锋将军。众蒙将听了此令,无不精神抖擞,兴高采烈。
内中有一个马纳斯宰桑,名叫斡旋里的,越众而出道:“汗爷,像我这点子力气,还不致辱没了吾邦,可以将就充数先锋将军么?”众蒙将见了斡旋里,暴雷也似的喝了一声彩。
原来这斡旋里是出名的孝子,十二岁上就替父报仇,干过一桩惊人大事业。蒙古是沙漠地,产生野兽,都很猛烈鸷悍,内中要算熊这一类最为凶悍。熊类中狗熊、马熊、人熊,又要算到人熊的力量为伟大。那人熊的形状生得和人一般,两个前足如手,可以握拳,可以抓物,走起路来,只用两个后足,人立而行,其快如风。也不知它共有几多力气,只见它斗大的石块,用前足抓起,捏捏就变了石粉,合抱粗的大树,拔草般拔起来,丢在半空里。全身皮肉坚固,不异铜筋铁骨,凭你刀枪剑戟,尽力斫去,终是斫它不入。因此厄鲁特人民听到人熊两个字,早已心惊胆战,三十六个牙齿,捉对儿厮打。这斡旋里是马纳斯人,马纳斯到吐鲁番一带,恰好是熊类出没所在。
斡旋里的父亲名叫浑铁汗,英雄干练,尝自称为巴图鲁。一日,押了三五千头羊,从吐鲁番回来,行经天山山麓,朔风起处,黄沙扑面如雾,瞧那山头落日,奄奄欲堕,浑铁汗向童仆道:“天快夜下来了,咱们赶过了那山麓再打尖吧。”众童仆听了,把手中牧羊的鞭子挥得呼呼地响,冒着风,踏着黄沙,一步步赶将去。那群如雪的绵羊滚滚上山,宛如匡卢瀑布。不意才过得一半,就见背后的羊队泼风也似的奔上来,好似有人在那里驱策的一般。那几个牧奴回头一瞧,唬得都跌下了地,口呼“哎哟”不止。浑铁汗心里奇诧,回过头去,只见一丈多高一头大人熊,头如巴斗,张开蒲扇般两个熊掌,在那里驱逐群羊,那两个铜铃似的熊目映着落日,发出异样凶光来。浑铁汗见了,免不得暗暗吃惊,只见那熊行走如飞,走得慢一点子的羊,被它一拍掌,跌到前边一丈有余,一个牧奴惊得滚下了山去。浑铁汗手里执着一柄极锋锐的铁枪,自负神勇,迎着那人熊,觑得真切,照准它肚子上用尽平生之力,狠命地一戳,满望把那人熊戳翻在地。哪里知道铁枪到时,那人熊并不躲闪,才钉得一钉,没事人似的。浑铁汗抽回铁枪,再想戳第二枪时,那人熊怪叫一声,一伸爪早把铁枪握住,抢到手中,只一提提将起来。浑铁汗想跟它争夺,不意人熊力大,连身子都被它凌空提起,离地已经尺许,唬得连忙放手,跌了一跤。回视那人熊,只见它握枪在手,两手只一拗,早拗成了一个大铁钩儿。浑铁汗唬得魂不附体,那人熊把铁枪只一搓,搓成了一个链条样儿,铿然一声,掷在地上,只见它回过头来,露出圆彪彪两个眼珠子,迸出凶光,不转睛地瞧自己。浑铁汗此时想要跑时,不知怎么,两个腿儿竟不肯听他号令起来,赖在地上,一步也不肯走。那人熊真也厉害,掷掉枪,俯身只一抓,早把浑铁汗抓在掌中。浑铁汗被它抓住了脚,倒挂着身子,再也使不出力,狠命地挣扎,哪里动得分毫?急极计生,翻起身,望准了人熊的臂,狠命一口,满望咬去它一块肉。哪里知道肉没有咬去,倒触怒了那人熊,被它执住两腿,只一撕,早撕作了两片,血淋淋心肝五脏都堕下地来。可怜浑铁汗一世英雄,就此断送于人熊之手。
此时斡旋里通只一十二岁,得着牧奴报告,说老子性命被人熊所害,大怒跳跃,立刻要去找人熊,替父亲报仇。他妈拦住不放,斡旋里虽是英雄,偏偏对了他妈很是忌惮,无论什么话,只要是他妈说出的,他总不敢显然违抗。当下他妈拦住了不放他去报仇,他也不敢怎样,只偷偷地打听牧奴,询问人熊出没所在、父亲遇害地方。问明之后,也不作声,一个儿收拾定当,次日清晨,偷出了营帐,举步向天山进发。
看官,地无论南北,人无论华夷,理只有一条。斡旋里不顾性命,一心只想替老子报仇,这一来孝感动天,竟然碰着一个救星到来,要不是这个救星,别说斡旋里一个人,就三个、五个斡旋里,哪里敌得住这凶悍的人熊?你道这救星是谁?原来斡旋里行了一日,将抵天山,看看日影西移,心里正在躁急,忽闻背后有人唤道:“你那孩子走哪里去?再休行走,前面有人熊出没,要伤人的。”斡旋里回头,见是一个须眉皓白的老人站在那里,不住招手呼唤。
欲知此老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