怪侠照着苏元禄的指示,一径走至头发胡同万维馨住邸门前,只见屋宏宇丽,红地黑书的“万公馆”三字映入他的眼帘。他踏上阶沿,咳了一声嗽,有一个五十多岁门子模样的人坐在墙门里负暄吸烟,见了怪侠,便问一声:“你老人家是到哪一家去的?”
怪侠道:“我是到这里来拜访你家主人翁的,你可知万君在里面吗?”
门子又对怪侠上下看了一看说道:“我家主人在里面,有客弈棋赋诗。你老人家是谁?要见他可有事情?有名刺没有?”
怪侠素来不和官场中人相交,随随便便地来去,有什么大红名片呢,况且他终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,不免顿了一顿,才说道:“我嘛,我姓李,是从江南来的,你进去通报一声就是了。说我有要事拜见。”
那门子听了怪侠的话,又见他没有名刺,且带着数分江湖上人的气色,遂疑疑惑惑地不肯代他通报,身子动也不动地说道:“这个时候我家主人没有空暇,你又没有名刺,改天来见吧。”说完了这话,依旧吸着他的旱烟,若无其事。
怪侠起初到五侍郎衙门前去遭受卫兵的白眼,虽经苏元禄劝去,余愤未息,现在赶到万家来,又遇这门子大模大样地不肯代他通报,暗想这些做官人家的司阍者实在可恶,生着两只狗眼,瞧不起旁人,都是一丘之貉,简直是阎王好见,小鬼难当。但是侍郎衙门总算是个朝廷大官,戒备稍严的。至于这万家小子有什么多大的功名,却在此倚着泰山之势,骄奢起来,他家的门子也是这样势利的吗?不给他吃些苦头,料他也不知我是何许人咧。遂走近一步说道:“我是有很要紧的事情来见你家主人的,你家主人既在里边,没有外出,你为何不与我通报?”
那门子听了怪侠的话,对他白了一眼,仍旧大马金刀般坐着不动。怪侠见他不理不睬,便上前伸两个指头,在他耳朵上拧着说道:“我的话你听得没有,你不是聋子啊。”
怪侠这一拧,也是很轻的,只因门子年已衰老,手下尚算留情,可是那门子怎生禁得起这一拧,早杀猪也似的喊起来道:“老人家快快住手,痛……痛……死我了。”
怪侠道:“你进去通报不通报?”
门子痛处眼泪落下,皱着眉头说道:“通报通报。”
怪侠这才放下手指,又对门子说道:“我还没有用力呢,只稍用些气力,连你这颗头颅拧下来也是极易的事。你做司阍的,不肯代人通报,是何道理?”
门子将手去摸着自己的耳朵,口里还是嚷着痛,然而身子已立了起来,又对怪侠看了一眼,说道:“那么你老人家姓谁呢,没有姓名叫我怎样进去通报呢?”
怪侠笑了一笑道:“你去告诉你家主人,只说苏州姓李的有人来此,他包管晓得。”门子吃了痛苦,踉踉跄跄地进去通报了。
怪侠暗想这种小人非叫尝些苦头不成功的,方才在王吏部侍郎衙门前我早要把那些狗头惩戒一下子了,大概这些人平常时候,狐假虎威,得惯贿赂的,陌生的人不给他们一些好处,他们必要阻挠的,但我却没有别的孝敬,只有一双拳头呢。他这样想着,等够多时,方见那门子回身走将出来,一手遍摸着自己的耳朵,对怪侠说道:“我家主人叫你进去见他,请你老人家随我来吧。”
怪侠听说,心里又是一恼,姓万的小子他做了什么大官,派头如此十足,请字也不用一个叫,叫我进去,少停见了他,我也不高兴用什么礼貌了。于是怪侠随着门子,一路走将进去。果然庭院幽深,气象富丽,来到一个小轩里碧纱窗前,门子站定了,向轩中说一声来人已到,只听里面有人唤道:“着他进来便是。”
怪侠大踏步跨入轩中,见正中红木炕**坐着一个少年,头戴一顶獭皮帽儿,身穿蓝色京缎的银鼠袍子,外罩黑缎背心,丰神俊拔,如珠玉润辉,确乎是斯文公子,风流倜傥,谅就是万维馨了。他本来要称呼一声万公子的,但因为听了苏元禄之言,心里老大不高兴,所以踏进轩中,便对那少年微微一揖道:“这位就是万维馨君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