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点头道:“你果然没有了,那么你不如把这屋子的房契给我拿出去,也可抵押二三百块钱。你拿一百块钱去,其余的借给我去还债,渡过这难关再说。”
女子道:“这房子是我父亲辛苦盖造的,我们的老家早给二叔卖去。母亲临终时,叮嘱我不论怎样没饭吃,千万不要卖掉这亡父心爱的屋子,所以……”
女子的话没有说完,男子早怒容满面地说道:“侄女不要这样说,我又不要卖掉这屋子,只不过借给我暂时抵押一些钱,不久便要归还的。就是我老兄老嫂在世时,我若向他们商量,他们也只有答应我。侄女小小年纪,难道不顾我的情面吗?休要恼怒了我的性子,我李二麻子在这山塘街上哪一个不忌惮我三分!不是说一句笑话,你若一定不肯借契给我出去抵押时,凭我的气力把这屋子拆掉也能。”说话时掳拾起两手衣袖管子,气势汹汹。
老妪道:“玉娇小姐,你还是把房契借给二叔吧,他是自家人,将来定能赎回,绝不至于累你的。”
女子被他们紧逼着,只得走到右首房间里去,从箱子里检点出那房契来,微微叹了一声,回到外边交与男子说道:“二叔,他日你要想法赎回的呀,否则我对不起父母了。”
男子接在手里,看了一看,脸色立刻缓和,向女子说道:“侄女放心,我早已说过了,我也绝不做对不起亡兄的事的。明天我就去抵押了再来,侄女想也要用钱呢。”
他说完了这话,将这房契塞在衣袋里,拿着旱烟筒,向外走去,小婢跟出去把门关上。那女子回至房中,在沿窗桌子前坐下,一手托着香腮,默默思想,两行珠泪簌簌地落向衣襟,伊想起了自己的身世,不由悲从中来。
父亲李谦吉本在山塘街上开一家米行,且喜种花栽树,筑起这座新屋,在普济桥畔居住。后来伊父亲经商失败,米行也闭歇了,恹恹成病,缠绵月余而卒,只剩下他的妻子和爱女玉娇,母女二人相依为命。只是伊父亲尚有一个兄弟,名叫迪吉,弟兄俩的性情大不相同。因为迪吉自幼就不习惯,常和一班无赖相交,终日在外吃白食、抽大麻、赌钱、打架。不要说谦吉见了他的兄弟来便要头痛,就是山塘街上许多人家见了他,也不敢轻易惹动他分毫。因他脸上生得一脸麻子,又是排二,故称他为李二麻子,而迪吉两字反没有人呼唤了。李二麻子没娶妻室,在外边东姘西识,姘妇倒有三四家,所以他的用费也很大,常患不足,便到他哥哥家里去借贷。谦吉一则看在兄弟关系,二则也不敢不敷衍他,总是借给他的。自从李谦吉造了新屋子,旧时的老屋也被李二麻子变卖去了。谦吉故世后,家中剩下孤女寡妇,李二麻子仍要来告借,玉娇的母亲当然不肯多借与他,叔嫂之间因此有些不睦。玉娇母亲病时,曾接伊的远亲陆婶母来照顾,等到伊死后,陆婶母仍住在李家相助玉娇。另外还有一个小婢,家中很是简单。虽然除了这所房屋以外,没有什么遗产,只有渡桥边一家南货店里有些股份,玉娇每月去拿些钱来做家用,而已饱食暖衣,没有冻饥之忧了。
玉娇幼时,由伊的母亲教授伊刺绣,能绣飞鸟走兽和工细的山水人物。性又喜欢文字,谦吉在世之日,曾送伊到附近山塘街一个私塾里去读书。塾师姓秦,名永嘉,是位老师宿儒,也曾青过一衿,胸中学问很是渊博,大家称唤他秦老师。玉娇天资聪慧,读书进步甚速,面貌又生得十分美丽,秦老师很宠爱伊,常指着伊对人家说道:“这是未来的谢道韫、李清照,我得到这个女弟子,可以自比袁随园了。”五经四书读毕,又教以诗词,朗朗上口,四声八病,举一反三,只要秦老师略加指点,玉娇便都理会。试学作诗,也有佳句。秦老师有个幼子名唤绥之,年纪和玉娇相同,与玉娇同桌而读,可是学问却还逊于玉娇,不肯用心学习。秦老师曾指着他自己儿子骂道:“秦家豚犬,怎及得李家阿娇?真令老夫气死!”说也奇怪,绥之学问虽然不好,而十二三岁的童子已知好色,对着和他同桌而读的玉娇,日餐秀色,心里便想入非非。玉娇因他是老师的儿子,所以假以颜色也和他有说有笑。
有一天秦老师有事出去,塾中没有坐镇,大小学生便活动起来,大家抱着玉娇和绥之,要他们学做新郎新妇参拜天地。玉娇挣脱了身子,满脸通红地跑到师母房中去告诉,经师母出来弹压,学生们方才各归原座,不敢**。绥之却拿着一本《孟子》,指着“男女居室,人之大伦也”这两句,要玉娇讲给他听何谓居室,玉娇颊泛桃花,低倒了头不说。绥之又时时把脚去勾拨玉娇的莲瓣。玉娇知道他不怀好意,只得假作不知情,不去理会他。
后来谦吉逝世,玉娇的母亲便令玉娇辍学,在家里自修。玉娇好学不倦,有时仍要到秦老师家中去请益。秦老师很肯指教伊,可是绥之见了玉娇,垂涎伊的美色,常把游词去挑动伊的芳心。谁知玉娇是个冰清玉洁、知礼守贞的好女,虽有吉士诱之,漠然不动于心,何况像豚犬般的绥之呢?这时候玉娇的芳龄已至二九,山塘街上早播遍伊的芳名,人家都想娶伊去做媳妇。执柯的踵接于庭,门限为穿,而玉娇正当母亲病故,风木兴悲,只知在家守孝,以泪洗面。
李二麻子时常到他侄女家中来借钱,玉娇畏惧他的强暴,罗掘以应,所以伊的心里更是痛苦。茕茕孤雏,非但没有人来慰藉,反而有这无赖般的叔父常来榨取,满腔心事去告诉谁人呢?邻户人家都知道伊的贤淑,又爱伊的秀丽温文,彼此传诵出去,玉娇的艳名芳声驰誉远近了。伊一个人足迹不多出户,守在家中刺绣之余,吟咏自遣,每有所作,常誊写在玉版笺上,写得纤秀整洁,令人不忍涂抹。积得稍多,便拿到秦老师家中去,请求郢削,所以伊虽然别处是难得涉足,而秦老师家却是常常去的。
有一天伊作得数首新诗,携至秦老师处要求改削,伊的纤趾刚走进秦老师的书室,却见秦老师正和一个丰姿清秀的美少年,一同坐在那里高谈阔论。这少年雍容丽都,自己从来没有见过,于是羞答答地站定了娇躯,凝睇欲立,踟蹰不进,只低唤了一声秦老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