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便把这张诗笺夹在伊所看的一本《唐人说荟》里。少年又问道:“这《唐人说荟》中有《柳毅传》《李娃传》等等,文笔华瞻,情节曲折,都是文学上很有价值的作品,所以我借给玉妹雅阅,足够供你欣赏。”女子点点头道:“这几天因为贪看了书,刺绣也荒废了。”
少年道:“你真是多才多能,无怪人人倾倒于你。不要说山塘街上推为翘楚,便是城里一班名媛也叹不及。”
女子道:“馨哥快不要这样说,蒲柳之姿,深自愧汗呢!”两人书室里清言娓娓谈了好一刻,少年方才告辞。临走时又对女子说道:“后日下午玉妹请到虎丘真娘墓前待我,我们一边游山一边清谈可好?”
女子微点螓首道:“馨哥有约,敢不遵命,我准到山上相会便了。”少年听女子允诺,欣然走出。女子送至门边,刚才开门,忽然外面走进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来,歪戴着一顶瓜皮小帽,穿一件竹布长衫,纽扣不整,大圆的脸上生得许多麻点。一双倒挂眼,相貌有些凶恶,手中拿着一只旱烟袋。见了少年,便当门一站,瞪圆了两只眼睛,向少年紧瞅着。女子见了他,便叫一声“二叔好吗”,男子点点头,也不说什么。少年见了男子这种状态,不便向他招呼,遂往旁边一闪,走出门去。
男子目送少年走后,挺着胸膛走到里面去,女子跟着低头步入,男子早向客堂里正中椅子上大马金刀般坐着。女子亲自去倒了一杯茶,双手献到男子面前,男子对女子瞧了一眼,问道:“方才那少年可是秦老先生那边姓万的小子吗?我以前到此也曾遇见一面,敢是他常到这里来的吗?”
女子道:“万世兄难得来的。今天是秦老师叫他送一部书给侄女看,所以来此小坐。”
男子点点头道:“哦,这倒是巧事了!”说着话,掏出火刀石来,点上了旱烟袋,送到口边猛吸。
那老妪在后面听得男子说话的声音,便走到外边来,带笑说道:“二叔来了!”男子又说了一声“哦”。女子在下首陪他坐着。
男子吸了两口烟,向女子开口说道:“你母亲临终时曾把你托我照顾,但我这个人自知荒唐,终日饮酒,连宵狂博,没有什么好教训给你。且喜你天资聪颖,读书知礼,一向很守闺训,邻人都啧啧称赞。但是我瞧那万家小子是个轻佻的文人,他时常到这里来,是不甚方便的。试想你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,家中又只有一个陆婶母。伊是远房的亲戚,因为穷苦无依,而你的母亲疾病时叫伊来相助的。虽然已和你相处多年,可是不能管你的事。你做女儿家的,总该自己谨慎,免得人家误会了,要在背后飞短流长,说你的歹话。我并非喜管闲事,疑心于你,只因我两次前来,两次遇见,不能这样太巧的。”男子说毕,又猛吸他的旱烟,一双眼睛尽向女子瞧看。
女子给他一番怪怨,低着头没有话说,不敢分辩。男子见伊这个模样,便又一笑道:“我是你嫡嫡亲亲的叔父,所以和你如此说,也不怕你动气。谁敢来欺侮你,我李二麻子一定不能饶让他。”老妪在旁说道:“当然有了你二叔,谁敢来欺侮玉娇小姐呢?”
男子又吸了一口烟,把旱烟筒向地上磕了一下,丢去了烟屑,扑扑身上衣襟,又对女子说道:“闲话少说,侄女,你知道我今天来此做什么?”女子抬起头来,蛾眉微蹙,问道:“二叔你有什么事呢?”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今年赵瞎子算过我正逢流年,不破财便要死人。果然时乖运蹇,这两天大输特输,欠了一百多块钱的债务,刘小羊向我逼索不已,我没奈何只得走来和侄女商量,可有什么金珠给我去变换了还债?不久我要到杭州去做生意,赚了钱回来,加利奉还。”
女子听了这话,把头摇摇道:“二叔,我哪里有许多金珠呢?母亲逝世时留下一副珠圈和一只金镯,早被二叔拿去换钱了。你也说去做生意的,现在只有一只翡翠簪子和一枚金戒,也不值许多钱的。二叔都知道,我怎敢隐瞒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