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塘街是沿河的,分上下两塘,上塘多店肆,下塘偏僻如乡野。但在清初的时候,七里山塘画船笙歌,灯火楼台,并不输于秦淮河畔。后来遭遇太平军时的兵燹,山塘街顿然改变了它的面目,渐渐萧条。但因有个著名的虎丘在那里,春秋佳日,游人甚多,山塘街还不至于十分冷落。而近山人家多业花树的,春夏之交,玫瑰茉莉白兰蔷薇,开得十分烂漫。一班卖花女郎携了花篮,向曲巷深处高声呼卖,所以山塘街上的人家多喜种花。
在那普济桥相近,有一家门临清流,数间瓦屋,双屏昼闭,境至幽静。里面有一个很宽敞的庭院,绿荫如盖,朱实离离。这时候已是红了樱桃绿了芭蕉,庭院中的各种花卉开得满目锦绣,双双蛱蝶在芳草繁英中间翩跹飞舞。东边木香棚下,正有一个妙龄女子,头梳凤鬓,身穿淡蓝色的褂子,足下金莲瘦窄,手里提着一个水壶在那里浇花。一种清丽的姿态,使人见了有苎萝村姑复生斯世的感想。
忽听门上一阵剥啄声,女子移步走至门边,娇声问道:“外面可是馨哥吗?”接着门外有很清朗的声音答道:“正是,请玉妹开门。”
女子把门开了,便有一个丰神俊拔的少年,徐步而入。身穿一件淡灰湖绸的夹衫,手中摇着一柄象牙骨的折扇,年纪约有二十左右。肤色白皙,容颜清秀,颇是斯文公子,也是那时候社会上认为优秀分子的人物。见了女子,轻轻一揖道:“好多天不见了,玉妹没有来,使我忆念得很。古诗云:一日不见,如隔三秋。真是代我说的。玉妹子身子可好吗?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,特来问候。”
女子嫣然微笑道:“多谢馨哥的美意,我没有什么不适,只是秦老师处颇使我不敢涉足。唉!”女子说到这里,叹了一口气,似乎有难言的隐衷。少年也领会伊的意思,所以说道:“玉妹,前日确乎使你受些惊恐和委屈,不过此人是狡童狂且之流,也是孟子所说的,此亦妄人焉已矣。玉妹也不值得和他计较。所谓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,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他不知玉妹是怎样的人,以至于此。总而言之,此人还是少读书。好在我舅父也明白的,玉妹请勿介意。”
女子又问道:“馨哥此来,他们可知道吗?”少年摇摇头道:“我哪里会被他们知道,玉妹请放心。”女子遂一摆手,请他到里面去坐。乃是一排i开间的平屋,中间是客堂,布置虽是朴素,而很洁净。左边一间,前半间是书室,收拾得窗明几净,架上也放着不少书籍,书桌上花瓶里插着鲜艳的花,安放着文房四宝。后半间是一间卧室。客堂右边便是这女子的卧室,帘幕低垂,瞧不清楚什么。女子请少年到左边书室里去坐,便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婢献上茶来,又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妪,走出来向书室里一瞧,少年刚要立起招呼,那老妪已缩到后面去了。
少年坐在书桌边,女子坐在他的对面一张椅子里,少年一眼瞧见桌上一张纸写着灵飞经帖的小楷,十分娟秀,尚有一行还没有写完。他取在手中一看,对女子带笑说道:“玉妹的书法越发进步了,你真是不栉进士。”
女子道:“我哪里有什么学术,怎及得馨哥呢?馨哥这几天可有什么佳作?”少年遂从身边取出一张纸来,说道:“赋得几首小诗在此,请玉妹指教。”说罢,将一张锦笺递与女子。
女子接在手中,慢声低诵一过,中有无题两首,诗意很是**,如“山塘春色深如许,魂梦常亲玉李花”,又“桃花纵具娇颜色,输与梨涡两点春”,言外之音,更可觇知。女子读罢,不觉红颊。少年偷窥娇容,微微一笑,似乎很是得意,向女子说道:“玉妹请你赐一批评。”
女子道:“馨哥的诗才,当然是雕龙绣虎,霏玉穿珠,非寻常可及。不过我听秦老师说,作诗要有温柔敦厚之风。馨哥的诗,近于韩偓李商隐之流,最好绮语少作,便可上追李杜,颉颃元白了。”
少年听说,脸上也不由一红,立即说道:“金玉良言,敢不拜受?我也是兴之所至,偶一为之而已,此后当力戒绮艳。”
